第10章 跟我走
那场预期中的撕裂剧痛没有降临。
耳畔传来一声闷响,沉甸甸地砸进土里,震得地面一颤。
紧接着,一道光穿透了她闭着的眼睑。青金色的,亮极了,带着沉实的压迫感,蛮横地撕开了眼前的黑暗。
时晚晚艰难地睁开眼。睫毛上糊着血和泥,视线里全是晃动的色块。
她费力地调整焦距,呼吸停了一拍。
夜空中,一道青金色的弧光正在消散。
那弧光太亮了,在瞳孔里烙下一片残影。展开时像一只巨鸟的翅膀,每一根翎羽都由流动的光焰构成,遮住了大半个天幕。
收束时,那些光焰碎成万千星屑,纷纷扬扬洒下来。
光焰的核心处,立着一个人影。
十三四岁的少年,粗布白衣在夜风里猎猎翻动,左臂上缠着一道鲜红如血的绸带。
他身后,十个光球排成一圈,缓缓旋转。
每一个光球都在喷薄热浪与霞光,照得周身十丈亮如白昼。
少年悬浮在半空中,脚下空无一物,却像踩着某级透明的台阶。
他抬起右手,五指收拢。
那只巨鸟的虚影仰颈长鸣,清越至极,声音直接撞进时晚晚的脑海深处,带着某种古老的威严。
随即,虚影彻底化作漫天光屑,簌簌而落。
时晚晚看清了他的脸。
眉眼尚未长开,轮廓已经有了少年人特有的清峻。
鼻梁挺直,唇线绷得很利落。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又澄澈得能一眼看到底。此刻正微微眯起,扫视着坡底。
他的目光落在时晚晚身上时,顿了一下。
少年身后那圈令人窒息的光环倏然收拢。十个光球依次黯淡,缩成十点微芒,没入他体内。
他轻飘飘落下,足尖点在落叶上,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时晚晚这才看见那三头异兽。
它们倒在地上,还保持着扑咬的姿势,却已经死透了。
最前面那头,头颅和身体分了家。
断口平齐光滑,皮肉焦黑,血被高温封在了里面。
第二头从腰腹处断开,内脏从截面滑出来,堆在落叶上。第三头少了一条前腿,断肢落在几尺外,骨茬白森森地露着。
一击。
时晚晚喉咙发干。
她前世在屏幕上见过无数仙侠场景,剑光纵横,霞彩满天。
可那些都隔着一层玻璃,看过了就过了。
此刻,这种力量真实地悬在头顶,带着呼吸,带着温度,带着生死由我的绝对碾压。
她的牙齿不受控制地磕在一起,震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少年朝她走来。
他在浅坑边缘停下,蹲下身,目光平视着坑底狼狈不堪的她。
“小妹妹,”
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少年质感,却又奇异地沉稳,“你怎么样?”
时晚晚看着他。
看着他蹲下来的姿势,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只是很自然地与她视线齐平。
他眼中纯粹的、毫不作伪的关切。
他周身尚未散尽的微光,那些光屑落在肩头、发梢,让他整个人像是刚从光里走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生机勃勃的热度。
心脏在死寂的胸腔里突兀地重重一跳。
不是一见钟情的心动。
那感觉很奇怪。
她被从死亡边缘拽回来,昏沉的大脑还没来得及消化恐惧,可某种更庞大的情绪已经先一步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只觉得眼前这个人,亮得让人眼眶发胀。
她以前最看不起那种剧情:
女孩遇险,被强大的男性所救,然后就死心塌地。
太廉价,太莫名其妙。
可现在她懂了。
当你在绝对的黑暗里下沉,当獠牙的腥气喷在脸上,认定下一秒就是终结时,突然有一只手,带着光和热,把你从那片泥泞血腥里硬生生拽出来。
那种感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是冻僵的人扑向火堆,是快要饿死的人看见食物。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时晚晚莫名的,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满身泥泞,衣裳烂得不成样子,伤口翻卷着,血和土混成深褐色的痂。
她趴在坑底,像条被打断腿的野狗。
那股羞耻后知后觉地烧上来,耳根烫得厉害。
她用还能动的左臂撑住地面,一点一点挣着坐起来。
背上那道爪痕又裂开了,血顺着脊背往下爬。右肩脱臼的地方像有根钉子在撬,她眼前黑一阵亮一阵,额上全是汗。
“多谢……相救。”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
少年咧嘴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一下子冲散了他身上那种非人的压迫感。
“不客气。”
他说着歪了歪头,“我叫时皓。时光的时,皓月的皓。你叫我皓哥哥就行。”
皓哥哥。
时晚晚在心底默念了一遍。
这三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下,像烫的,又像冷的。她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时皓似乎不以为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淡青色的丹药。
丹药刚出瓶,一股清冽的药香就弥漫开来,闻之让人精神一振。
“张嘴。”
时晚晚依言张口。
丹药入口即化,变成一股温润的暖流滑下喉咙,很快在四肢百骸里铺开。
后背的灼痛顿时减了大半,呼吸也顺畅了不少。
“这是什么药?”她忍不住问。
“回春丹,最基础的疗伤药。”
时皓收起玉瓶,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你伤得不轻。怎么大晚上的一个人在这儿?你家人呢?”
“家人”二字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进时晚晚刚刚已经平静的心口。刚刚被药力暖起来的地方,刹那间又凉透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污和泥,淌成几道浑浊的印子。
“……没了。”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村子……兽潮……爹娘……都没了……”
短短几个词,破碎不堪,却拼凑出一个足够清晰的、血淋淋的惨剧轮廓。
时皓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放声的小女孩。
她脸上脏污不堪,眼神里除了巨大的悲痛,还有一种他熟悉的、属于山林野兽般的警惕和绝望,那是被逼到绝境、失去一切庇护后的眼神。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独自面对凶兽时的恐惧。
也想起村子外,那些被凶兽袭击后家破人亡的逃难者。
“兽潮……”
他低声重复,目光变得锐利,抬头望向时晚晚逃来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岭,看到那片已成地狱的村庄。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晚上。”时晚晚吸着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
“傍晚的时候,祭灵结界破了……它们冲进来……爹娘都……”
她说不下去了,呼吸开始急促,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逃出来了……就我一个人……”
语无伦次。
但她知道时皓听懂了。
夜风吹过坡底,卷起焦土坑边缘的灰烬,盘旋着升空。
良久,时晚晚用相对完好的左手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把眼泪和软弱一起擦去。
她抬起头,看向时皓,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火焰。
“皓……哥哥。”
她第一次完整地叫出这个称呼,生涩,却带着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用力。
“你……你能带我去看看吗?回村子……看一眼。我就想知道……还有没有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自己都不相信的微弱期望,“……活着。”
“好。”他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应下。
他再次打量了一下她的伤势,那颗丹药暂时稳住了她的生机,但断骨和内伤不是一时半会能好的,更别提走路。
“你伤太重,我背你。”
时皓说着,利落地跳下浅坑,动作轻巧得像只山猫。他在时晚晚身前蹲下,背对着她,
“上来,抓稳。”
时晚晚看着眼前人干净的衣裳,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泥泞,有些犹豫。
时皓出声:“你要回村子得快点,血腥味会引来更多东西。”
时晚晚闻言没有再扭捏,她看着少年并不算宽阔、却挺得笔直的背脊,咬了咬牙,用左臂环住他的脖子。
时皓轻松地托起她的腿弯,站直身体。
“抱紧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急掠而起,时晚晚觉得自己仿佛也变得轻飘飘的。
时皓双脚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就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
两侧的树木化作模糊的残影向后飞退,风在耳边呼啸,却奇异地没有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时皓周身似乎有一层无形的气罩,将大部分气流排开。
时晚晚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
太快的速度让她有些眩晕,但更让她心悸的,是这种完全超越凡人认知的移动方式。
他们顺着她来时的路折返。
经过那个陡坡,经过母亲牺牲的那段小径。时皓在这里稍稍放缓了速度。
月光很亮,照得地面一片银白。
小径中央,只剩下几片染血的粗麻布碎片,和零散的白骨,已经被啃噬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血肉都没有留下。
旁边散落着那块芸娘最后抱在怀里的石头,石头表面溅满了暗红色的血点。
时晚晚的呼吸停住了。
“请放我……下来。”她哑声说。
时皓依言停下,将她轻轻放在路边。时晚晚踉跄着走过去,跪在那片狼藉前。
她没有哭,只是很慢很慢地将那些碎布和白骨一点一点捡起来,用身上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仔细包好。
她用手在路旁的泥土里挖。
指甲很快劈了,渗出血,但她感觉不到疼。时皓安静站在一旁,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他只是看着。
挖出一个浅坑,将那个小小的包裹放进去,覆上土,拍实。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一堆微微隆起的新土。
做完这一切,时晚晚跪在坟前,额头抵着地面,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她站起来,转向另一个方向——父亲断后的那片山林入口。
那里同样只有血和碎片。
她重复了同样的过程:收集残存之物,挖坑,掩埋。这一次她挖得更深一些,埋好后从旁边搬来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压在上面。
站起身时,她晃了一下。
时皓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走吧。”时晚晚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回村子。”
……
时叶村的惨状,比时晚晚想象的更彻底。
结界破碎后,失去最后屏障的村落就像一块暴露在饿狼群中的鲜肉。
大部分房屋已经坍塌,土墙被暴力推倒,梁柱折断,焦黑的痕迹显示有些地方被刻意纵火焚烧过。
血迹到处都是。
有些已经发黑,渗入泥土;有些还是暗红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零星的白骨散落在废墟间——不完整,大多是断肢或颅骨的碎片,显然是被异兽拖拽分食后残留的。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臭味。
还有活着的异兽。
四五头形似鬣狗、但体型大得多的生物正在废墟间翻找,用前爪刨开瓦砾,不时低头啃食着什么,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时皓将时晚晚安置在一段相对完整的断墙后。
“在这儿等着。”
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短促的爆鸣声响起,紧接着是几声戛然而止的哀嚎。
时晚晚扶着墙沿小心探出头。
月光下,时皓的身影在废墟间几个闪烁。
每一次停顿,都有一头异兽被轰飞出去。
拳头砸在头颅上,头颅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炸开。一脚踢在躯干上,那庞大的身体弓成诡异的形状,撞塌半堵土墙后不再动弹。
碾压。
绝对的、毫无悬念的碾压!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
最后一声闷响落下,废墟间重新恢复死寂,只剩下夜风穿过断壁残垣时发出的呜咽。
时皓拍了拍手,开始在废墟间快速移动,检查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半塌的地窖、倾倒的粮缸、水井。
时晚晚靠在墙边静静看着。
她知道自已该祈祷,该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可心底深处,某个冰冷的声音在说:别傻了。
你亲眼看见的,那些东西是怎么吃人的。
一炷香后,时皓回来了。
他摇了摇头,脸色比刚才沉了一些。
“没有活口了。”
他说得很直接,“而且血腥味太浓,很快就会引来更多东西。这里不能久留。”
时晚晚闭上眼睛。
心沉下去,却意外地没有更多波澜。也许是因为早有预料,也许是因为这一夜已经流干了所有眼泪。
她睁开眼点了点头。
“我明白。”
时皓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说:“这十万大山深处,你一个人活不了。跟我走吧,我带你找一个容身之地。”
时晚晚怔怔抬起头,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带着修士独有的光华皮肤,纹路清晰。此刻正摊开着,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迟疑了一下,随后下定了决心。
将自己冰凉、沾满污垢的手放了上去。指尖触及温热掌心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从接触点蔓延开来,沿着手臂一路撞进心里。
“我跟你走。”她说,声音轻,却清晰得斩钉截铁。
时皓咧嘴笑了,握紧她的手。
“那就走。”
……
离开前,时晚晚回了趟家。
或者说,曾经是家的那堆废墟。土屋已经完全垮塌,房梁折断,墙壁向内倾倒。她凭着记忆在瓦砾堆里翻找。
找到了几件还算完整的旧衣服,母亲给她缝的那个绣着小花的小布包,一小袋没被污染的面饼和肉干。她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打成包袱,斜挎在肩上。
最后,她在村口的残碑前停下。
石碑已经断了,上半截不知所踪,下半截上“时叶村”三个字还勉强可辨。
她站在碑前,最后一次回望这片生养了她十一年的土地。
月光凄冷,照在断壁残垣上,照在发黑的血迹上,照在那些再也睁不开的眼睛曾经注视过的每一寸土地上。
所有熟悉的面孔,所有的笑声和炊烟,所有的鸡鸣狗吠和孩童嬉闹,都被埋葬在了这个夜晚。
她看了一会儿。
转过身,不再回头。
时皓等在村外的小路上。见她出来,他接过她肩上的包袱,重新背起她。
“抱紧了,这次要快一点。”
“嗯。”
两人的身影没入村外黑暗的山林。夜风呜咽着卷起,吹过废墟,卷起几片焦黑的碎布,徒然地在空中盘旋几圈,又无力地落下。
死寂重新笼罩了时叶村。
月光静静流淌,像在为这片土地举行一场无声的葬礼。
……
约莫一炷香后。
村东头,那片时晚晚儿时常玩的泥巴地,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土层表面微微隆起,像一粒埋了许久的种子终于顶破了泥。
一点灰芒从土里浮出来,悬在离地一寸处,缓缓转动。
那光芒极微弱,却有一种奇特的沉,像能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
它朝时晚晚和时皓离去的方向停了一瞬,随即化作一缕暗光,无声无息地掠过夜空,追了上去。
月光照在它掠过的轨迹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仿佛那只是一阵错觉。
只是山林深处,刚刚背着她跃过一道山涧的时皓,脚步微微顿了一瞬。他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夜空。
眉头微微蹙起,并没有异样。
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背上的人托得更稳了一些,继续向前疾掠。
夜色深浓,前路未知。
背后的废墟渐行渐远,终将隐没在群山之后。而那道灰芒,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