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时皓

第11章 时皓

夜风从耳边刮过去,像扯不断的布。

时皓背着她,在山脊线上疾掠。

两侧的树木连成一片模糊的黑影,往后退得飞快。

时晚晚把脸埋在他肩头,粗布衣裳带着少年体温,还有一股极淡的、晒过太阳的草木气味。

这个少年意外地爱干净,身上没有汗臭味。

她紧紧闭着眼。

不敢睁开。

怕一睁眼,就看见身后那片渐行渐远的废墟,看见月光下母亲碎布旁的白骨,父亲埋骨处那块冰冷的石头。

可那些画面已经烙在眼皮内侧,闭着也看得见。

她索性睁开眼。

盯着时皓后颈碎发被风吹起的弧度,盯着他左臂上那圈鲜艳到刺目的红绸。

绸子边缘有些磨损,外表却很干净,在夜色里是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不知过了多久,风势缓了下来。

时皓的速度慢了,从那种非人的疾掠转为稳健的奔行。

他调整了一下背她的姿势,侧过头,声音混在风里传过来:

“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

时晚晚怔了怔。

名字。

“时晚晚。”她哑声说,“时光的时,夜晚的晚。”

“时晚晚。”

时皓重复了一遍,笑了,

“本家啊。我叫时皓,我们村叫时木村,你们村叫时叶村。看来你合该跟我走。”

时木村。

陌生的名字,落进她死寂的心里,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去处。她有了一个去处。

时晚晚在心里默念两遍,把它和“时叶村”并排放着。

两个村名都姓“时”,一个叫“叶”,一个叫“木”。

一个已经埋在血与火里,另一个在未知的前方。

“远吗?”她问,声音很轻。

“远。”时皓答得干脆,“以现在的脚程,大概还得走两个月。”

“两个月?”时晚晚愕然。

她以为最多不过几日路程。十万大山,竟然辽阔到这个地步。

“嗯,我之前在十万大山另一边历练,刚突破蕴灵境不久。”

时皓脚步稳当当地踏过一片碎石坡,“出来许久,打算回村。路途中要横穿十万大山,碰巧遇上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

“十万大山太大,我们时木村在大荒深处,以我现在的脚力,就算全力赶路,没有一个月也到不了。

何况你身上有伤,不宜疾行。”

所以遇到她,真的只是顺路。

时晚晚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自己都说不清。

有点庆幸,庆幸自己运气还没差到极点,能在绝境里撞上这么一根浮木。

又有点失落,原来对别人而言,她只是沿途偶遇的、顺手一救的麻烦。

时皓侧过头,月光正好从云隙漏下,映亮他半边侧脸:

“怎么,嫌久?”

时晚晚摇头,她不是嫌久。

她对两个月没有概念。

六十个日夜,要穿越整片十万大山,这片比时叶村大了无数倍的凶险之地。

路上会遇到多少能轻易撕碎她的东西,她数不清。

“你为什么带我?”她声音很轻,“我只会拖慢你。”

时皓笑了一声。

“顺路啊。”

他说得干脆,“我本来就要横穿十万大山回村,多个人少个人没区别。再说了——”

他掂了掂背上的她,语气里带点戏谑:“你这点分量,还不够我平时负重锻炼的零头。”

他说得理所当然。

带着一个遍体鳞伤、毫无自保能力的累赘穿越凶险的十万大山,在他嘴里跟摘个野果差不多。

时晚晚沉默了片刻,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世界,有人愿意为一个陌生人多背负两个月的包袱。哪怕只是顺路。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

时皓似乎笑了笑,没接话。

又奔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的山势逐渐平缓,一面背风的岩壁出现在视野里。

岩壁底部凹进去一个浅洞,不大,够两三人避风。洞口垂着茂密的藤蔓,像道天然帘幕。

时皓在洞口停下,将她轻轻放下。

“今晚就在这儿歇脚。”

他转身拨开藤蔓,弯腰钻进去察看了一圈。片刻后探出头,朝她招手:

“进来吧,里面干净,没东西。”

时晚晚扶着岩壁站起身。右脚踝还在疼,比之前好多了。

她蹒跚着钻进浅洞,洞内干燥,地面是平整的岩石,角落里堆着些枯叶,以前应该也有旅人在这儿歇过。

时皓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点燃洞内的几根干柴。橙红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黑暗,也驱散了些许夜里的寒气。

他在火堆旁坐下,拍了拍身旁的地面:“过来,我看看你背上的伤。”

时晚晚身体僵了僵。

后背那道爪痕,从肩胛骨一直划到腰际,深可见骨。

这一路逃亡,血早就浸透了衣裳,伤口和粗麻布料黏在一起,每动一下都撕扯着皮肉。

她慢慢挪过去,背对着他坐下。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晃动着,放大成模糊的巨人。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时皓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打开,一股清苦的药草味弥漫开来。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她后背衣服的裂口。

“衣服得撕开。”他说,声音很平静,“你这衣裳已经烂了,回头我给你找件换的。”

时晚晚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洞里格外清晰。

后背一凉,破损的衣物被小心翼翼地从伤口上剥离。有些地方黏得太紧,他动作顿了顿。

“忍着点。”

下一秒,猛地一扯。

时晚晚浑身一颤,牙关咬得死紧,没叫出声。冷汗从额头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火光映照下,那道伤口彻底暴露出来。从左侧肩胛骨斜斜划下,延伸到右腰。

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发白,最深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的脊椎骨。

血迹干涸发黑,和泥土草屑混在一起,狰狞得让人不敢细看。

时皓倒抽了一口凉气。

“伤成这样,你居然还能撑到现在。”

他声音里带了点真实的惊讶,随即又变成某种感慨,“也是,不撑住,就死了。”

他没再多说,用清水沾湿一块干净布巾,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污秽。动作很稳,力道放得极轻。

布巾擦过翻卷的皮肉边缘时,时晚晚全身肌肉绷紧,呼吸都屏住了。

“疼就叫出来。”时皓说,“这里没别人,不丢人。”

时晚晚摇头,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清理完污血,他挖出一大块墨绿色的药膏,在掌心搓匀,轻轻敷在伤口上。药膏触及伤处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炸开。

她终于没忍住,短促地叫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蜷缩。

“马上就好。”

时皓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沉稳,

“这药烈,但效果好。我先前给你吃的回春丹,加上这外敷的膏药,都是蕴了灵气的。你这外伤,最多两天就能结痂。”

“你现在是凡体肉胎,好点的丹药你也吃不了,容易爆体而亡,只能先这样了。”

药膏带来的刺痛持续了十几息,才渐渐转为一种浸入骨髓的清凉。

火辣辣的灼烧感被压了下去,伤口处像被冰镇着,连疼痛都麻木了几分。

时晚晚大口喘着气,额头抵在膝盖上,浑身还在细微地发抖。

身后,时皓开始处理她脱臼的右肩。他握住她的手腕和肘部,低声说:

“会有点疼,一下就好。”

他手腕猛地一拧一推。

一声轻响。剧痛袭来,又迅速褪去。右肩处那股空荡荡的错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回归正位的酸胀。

接着是肋骨。他的手掌贴在她侧腹,温热的力量透进去,仔细探查着骨骼的状况。

“肋骨没断,骨裂。”他得出结论,“问题不大,养养就能好。”

做完这一切,时皓从包袱里翻出一件自己的旧衣,递给她:

“干净的,你先换上。你那身不能穿了。”

时晚晚接过衣服。一件靛蓝色的粗布短褂,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她背对着他,艰难地把破烂的血衣褪下,换上这件对她而言过于宽大的褂子。衣服上有和他身上一样的、晒过太阳的草木气味。

她蜷缩着躺下,面朝岩壁。背后伤口处药膏的清凉感持续扩散,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半梦半醒间,听见身后少年往火堆里添柴的细微声响,还有他低低的、自言自语般的话:

“常在野外跑,不懂这些早死八百回了。我们村的孩子,打小就得学这些。你以后也得学。”

柴火噼啪炸响一声。

“世道不太平,光靠别人护着不行。”他说,声音在火光里格外清晰,“自己手里得有活。”

时晚晚闭着眼,累极了,没回应。但这句话凿进了她混沌的脑海深处。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时皓就把她叫醒了。

洞外鸟鸣清脆。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

时皓蹲在洞口,就着晨光检查一把半臂长的短刀。刀刃泛着冷铁特有的青灰色,刃口磨得极薄。

见她醒来,他收起短刀,站起身:“醒了就出发。趁早上凉快,多赶点路。”

接下来的两天,时晚晚像是被丢进了一个全新的、严酷的课堂。

时皓的话不多,教的东西却极其务实。

走路时,他会随手扯下一片叶子,告诉她这叫“止血藤”,捣烂了敷在伤口上能加速愈合。

指着灌木丛里一簇不起眼的小白花说那是“蛇涎草”,有毒,但用得好了能以毒攻毒。

他教她辨认野果,教她从苔藓的长势判断方向,教她找藏在岩缝里的干净水源,教她用燧石和干绒快速点燃柴堆。

所有教学都穿插在赶路的间隙里。他从不重复第二遍。记住了就记住了,记不住就等下次遇到再说。

时晚晚学得拼命。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个累赘。

一个没有灵力、伤痕累累、连走路都需要咬牙坚持的凡人累赘。

时皓愿意带着她,是出于善意,但这份善意能持续多久,取决于她多久才能有用。

她不想被丢下。

所以每一个知识点,她都死死刻进脑子里。

止血藤叶片的锯齿形状,蛇涎草花瓣上的紫色斑点,能吃的野果摸起来的手感。她一遍遍在心里默背,直到闭上眼都能清晰地浮现出来。

夜里宿营时,她会主动去捡柴火,尽管抱回来的枯枝往往不够干燥。

她会学着时皓的样子,用短刀把打来的野兔剥皮清理,虽然手法笨拙,割得血肉模糊。

时皓从不拦着她做这些。只在旁边看着,偶尔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出声指点一两句:

“剥皮要顺着肌肉纹理,不然费力。”

“柴火要挑那种敲起来声音清脆的,湿柴点不着。”

他的伤药确实如他所说,效果惊人。

不过两天时间,时晚晚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深红色的痂。

脱臼的右肩活动起来还有些滞涩,已无大碍。肋骨的骨裂处也不再钻心地疼,只剩一动时隐隐的酸胀。

身体的疼痛在消退。

心里的却没有。

每到深夜,她还是会惊醒。

有时梦见兽潮冲破结界,有时梦见母亲回头望她的最后一眼,有时梦见父亲嘶吼“跑啊”时脖颈上暴起的青筋。

每次惊醒,她都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在黑暗中瞪大眼睛急促喘息。

而每次,睡在火堆另一侧的时皓都会闭着眼,含糊地咕哝一句:“没事,我在呢。”

翻个身,继续睡。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她竟能重新沉入睡眠。

---

第三天傍晚。

夕阳把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赤金色。两人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前走,河床上铺满被水流磨圆的卵石,踩上去哗啦作响。

时晚晚走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他背着的包袱上。

那里除了两人的干粮和杂物,还多了她这几天采摘的草药。都是些最基础的品种,止血、消炎、退热。

她每认识一种,就小心采一些收着,像在积攒某种底气。

河床前方拐了个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挡在眼前。

时皓正要拨开灌木,动作突然顿住。

他猛地抬手,拦在时晚晚身前。

几乎同时,灌木丛轰然炸开。一道黑褐色的庞大身影冲撞出来,蹄子踏在卵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一头猪,又完全超出了猪该有的样子。

体型大得像头牛犊,浑身长满钢针般竖起的硬刺,每一根都有筷子长短,尖端泛着幽冷的黑光。

额头高高隆起,盖着一层厚重的骨甲,两根弯曲的獠牙从嘴角伸出来,沾着泥土和草屑。

“豪刺彘!”时皓眼睛一亮,往前踏了一步,“好东西!”

他语速飞快,像在自言自语:

“这身刺打磨了能做箭头,比铁制的还硬。兽肉肥瘦相间,烤着吃最香。”

话音未落,豪刺彘已经冲到他面前三尺。那两根獠牙对准他的腹部,猛顶上来。

时晚晚的呼吸骤停。

时皓不闪不避,微微侧身,右手握拳,向后拉开一个极小的弧度。动作看起来甚至有些随意。

一拳轰出。

在时晚晚看来,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拳,没有任何法术灵光。

拳头砸在豪刺彘额顶的骨甲上,发出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

豪刺彘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上半身向后仰起,前蹄离地。

时皓的第二拳接踵而至。

依旧是那个简单的动作,握拳,后拉,轰出。这一次砸在豪刺彘仰起的下颌上,骨裂声清晰入耳。

豪刺彘连哀嚎都没发出,庞大的身躯轰然侧翻倒地,四蹄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暗红色的血从它口鼻耳孔里缓缓渗出,在卵石滩上洇开一小片。

从冲出灌木到毙命倒地,不过三个呼吸。

时晚晚僵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夕阳的余晖洒在时皓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

他甩了甩手腕,走到豪刺彘尸体旁蹲下,用短刀开始卸取那些坚硬的棘刺,动作熟练。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那两拳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简单、粗暴、没有任何花哨,却蕴含着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摧毁力。

如果她也能有这样的力量。

如果她也能一拳轰碎那些异兽的头颅,而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被撕碎、被吞噬......

这个念头烧得她指尖发麻,眼眶发热。

时皓拔下一根棘刺,在手里掂了掂,似乎很满意。他转过头,正对上她直勾勾的、毫不掩饰的目光。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起来。

那笑容里有点得意,又有点被看得不好意思的局促。他挠了挠头:

“看啥?赶紧过来帮忙。这么多刺,我一个人得弄到什么时候。”

时晚晚回过神,小跑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豪刺彘的尸体还温热着,血腥味混着一股野兽特有的膻气扑面而来。

她学着时皓的样子,握住一根棘刺的根部,用力往外拔。

刺很硬,扎手。拔出来时带出细碎的血肉,黏糊糊的触感。

但她没停,一根,又一根。指尖被刺扎破了,渗出血珠,她把手在粗布裤子上蹭蹭,继续拔。

夕阳渐渐沉下山脊,天色暗下来。时皓生起一小堆火,开始处理豪刺彘的肉。

他切下两条后腿,用树枝穿好,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堆,发出滋滋的声响,肉香弥漫开来。

时晚晚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苗,看着时皓被火光映亮的侧脸。

少年专注地翻动着烤肉,时不时撒上一点随身带的调料。

她把目光收回来,又忍不住看过去。

看他把烤好的肉递过来,看他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线条流畅,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那是长期锤炼留下的痕迹。

“看啥?”时皓忽然转头,对上她的视线。

时晚晚猝不及防,愣了一下,耳根有点发烫。

她别开眼,接过烤肉:“没看什么。”

时皓咧嘴笑了。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用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点促狭的语气说:

“是不是觉得皓哥哥特别厉害?”

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接话。时皓继续说:

“不过你这小身板可差远了。前边后边一样平,风大点都能吹跑。”

“你——”

时晚晚的脸腾地红了。又气又窘,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

静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褂子宽宽大大地罩在身上,确实没什么曲线。

那些关于“累赘”“没用”“拖慢他”的念头,全被这句玩笑勾上来了,沉甸甸地堵在胸口。

她知道他无心的。可正是这种无心,最让人难过。

时皓笑着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力道不重,把她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

“逗你的。赶紧吃,吃完早点歇着。”

那笑声干净爽朗,在寂静的山林夜色里荡开,冲淡了连日逃亡的血腥和沉重。

时晚晚低头啃肉,脸颊还烫着。

心里有一种陌生的、轻飘飘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被那笑声撬开了一道缝隙,漏进来一点光。

---

第五日正午。

日头毒辣,晒得地面蒸腾起一层扭曲的热浪。

两人已经连续赶了四个时辰的路。时晚晚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

她身上那件宽大的褂子被汗浸透,又被晒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头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混着尘土,结成绺。浑身上下黏腻腻的,散发着汗水和灰尘混合的酸馊气。

她渴极了。

水囊里的水在清晨就喝光了。

这一路上没找到干净的水源,全靠偶尔采到的几颗野果勉强润润喉咙。

野果不解渴,汁液划过干裂的喉咙,反而激起更强烈的渴意。

前方是一片稀疏的林地,树木不算茂密,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就在这片光影摇曳中,时晚晚听见了水声。

很轻,很清脆。是溪流撞击卵石的声音。

她眼睛一亮,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一只手从旁侧猛地伸过来,拦在她身前。

时晚晚猝不及防,撞在他手臂上。

她愕然抬头,看见时皓的表情完全变了。

少年脸上的轻松和随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微微眯起眼,瞳孔收缩,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子,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树影掩映的溪岸。

他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时晚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溪流就在二十丈外,水面反射着细碎的阳光,亮晶晶的。岸边长着茂密的水草,几块青黑色的石头半浸在水里。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可时皓如临大敌。

他缓缓抬起左手,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做了一个极其清晰的“噤声”手势。

然后他一点点、极其缓慢地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用气声一字一顿地说:

“别动。”

他的呼吸喷在她耳侧,温热,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时晚晚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时皓的目光重新投向溪流。

他的视线一点点扫过水面、水草、石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极低极缓地吐出后半句警告:

“那水里,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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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霄归元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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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时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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