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与光同行

第141章 与光同行

芒散尽,脚踩上实地。

时晚晚睁开眼,落日城外那片旷野在暮色中铺展开来。

天边最后一缕余晖正在消散,把远处连绵的丘陵染成暗紫色。风从旷野尽头吹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混着残余的灵力波动,熏得人嗓子发紧。

人声鼎沸。

旷野周围停满了不同势力的大型飞行法器。楼船、飞梭、莲台、战舟,密密麻麻,像一群蛰伏的巨兽。

船身上的符文纹路在暮色里泛着各色荧光,红的,蓝的,青的,紫的,把整片旷野照得亮如白昼。

各家长辈同门站在法器边缘,伸着脖子朝虚空张望。每从虚空中落下一道身影,人群中就响起一阵骚动。

整个旷野宛若下饺子,不断有人从虚空中跳下来。有的浑身是伤,被人搀扶着;有的意气风发,大步流星;有的失魂落魄,独自一人。

时晚晚的手还抓着时皓的手臂。

五指扣在他小臂上,指节收紧,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轮廓。时皓站在原地,没有挣开。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法器上,又落回时晚晚脸上,再移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团东西在膨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挤出来。

拒绝她。应该拒绝她。

她不知道跟着他会面对什么——那些藏在暗处的仇敌,那些随时可能降临的杀劫,那些他一个人扛了多年的东西。

可她抓着他的手臂,手指收得那样紧。

秘境里那个画面又浮上来。她向太阳一般闪耀,十二道紫府神环在身后展开,一剑斩碎刻道境星煞。那时候她在发光,亮得刺眼。

时晚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期待,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藏不住的欢喜。

“皓哥哥。”

时皓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

“放手。”

时晚晚没有放。她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五指收紧,指尖陷进他手臂的肌肉里。

“不放。”

时晚晚没有松。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淡金色,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利落。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皓哥哥,我想跟着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时皓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承载着满满的欢喜,满眼尽是他,像碎星湖的水,一眼望到底。

“我身边很危险。”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压抑,“我的仇家太多。你跟在我身边,随时可能被牵连。”

时晚晚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时皓的心跳又乱了一拍。

“皓哥哥,你是不是忘了?”

她松开他的手臂,退后一步,双手负在身后,歪着头看他。“我在秘境里,斩杀过刻道境的星煞,打败过无数所谓的天骄。”

月光落在她身上,青白色的法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身姿纤细,站在那里像一株青竹,可她说出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

“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凡人了。”

时皓沉默了。

时晚晚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你不要轻视我作为修士的实力,也不要轻视我对你的感情。我不是需要你时时刻刻分心保护的人,我有实力保护自己,我是与你同行的人,不是拖累你的被保护者。”

时皓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

秘境里关于时晚晚的传闻,他听到过不止一次,也亲眼见到过她在重伤之时,如何反杀修为高于她的修士。

她确实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了。

时皓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夕阳正在下沉,天边最后一抹金红正在消退,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

“可我还是会担心。”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草。

“你变得再强,在我眼里,你都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小丫头。”

时晚晚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可眼泪不听话,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在灰褐色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抬手擦了一下,又涌出来。再擦,再涌。

时皓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倔强地仰着脸不肯低头的模样。那张脸在夕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泪珠挂在睫毛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点。

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花,明明该柔弱不堪,却比任何时候都鲜艳夺目。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在十万大山,她也是这样仰着脸看他,说“时皓,我喜欢你”。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小孩子一时冲动,以为时间久了就会淡忘。

四年过去。她没有忘。

她走过大荒,走过黑风岭,走过坠星湖,走过天罡宗,走过抚仙阁。从锻脉境走到蕴灵境,从凡人走到天骄。那些艰难的路,那些孤独的夜,那些差点要了她命的战斗——她都走过来了。

走到他面前,对他说同样的话。

时皓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堵不住,压不下,从喉咙里涌上来,堵在嗓子眼,说不出话。

他垂下眼帘。

“我的因果太重。”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仇家太多。我周围的人,都会受到伤害。”

时晚晚的眼泪还在流,可她笑了。那笑容从泪水中绽开,像雨后的虹,干净得让人心尖发颤。

“我不怕。”

她说,声音还有些哑,却比之前更坚定了。

“修真之路,想要变强,怎么能不经历血雨腥风?”

她松开抓着他手臂的手。时皓以为她要放弃,心里忽然空了一瞬。

下一瞬,她的手探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掌。

十指相扣。

她的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那五根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收拢,握紧,像钥匙插进锁孔,严丝合缝。

时皓的呼吸乱了一瞬。

“我在秘境里融合了因果法则的至宝。”

时晚晚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拂过自己的下巴。

“杀人不沾因果。”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会被你的因果反噬。”

时皓盯着她看了很久。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照亮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也只有他的脸。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堵了很久的东西,碎了一道缝。

“你会后悔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时晚晚摇头。

“这是我的选择。”

她握紧他的手,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无论将来如何,至少此刻——我不悔。”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你拒绝你的,我跟我的。你赶我走,我就再回来。你躲着我,我就找到你。”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他面前,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看清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

“皓哥哥,你拦不住我的。”

时皓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姑娘。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扬起她的长发。那些发丝在夕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拂过他的手臂,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人说他是天煞孤星,身边的人都不得善终,这辈子注定孤独终老。

他信了。

从大荒走到九州各地,修炼至今,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死的死,散的散,他早已习惯。

可此刻站在这片旷野上,夕阳落在肩头,一个姑娘握着他的手,说“我不悔”。

他忽然觉得,那道困了他十几年的墙,轰然通塌。

眼前的世界像被什么东西劈开了。

血雾弥漫的灰暗天空,忽然裂开一道口子。一束光从裂缝里挤进来,刺眼,炽热,像一颗太阳。它挂在灰暗的天幕上,把那些血雾蒸干,把那些阴霾驱散,把整片天空照得亮堂堂的。

那颗太阳,就站在他面前。

时皓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手掌覆上时晚晚的眼睛。

掌心触到她的睫毛,湿漉漉的,还在微微发颤。她的眼皮在他掌心里轻轻眨动,睫毛扫过他的皮肤,痒痒的,像蝴蝶振翅。

他不敢让她看自己的眼睛。

怕她看见那里面的东西。那些压了太久、藏了太久、连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东西。

“不后悔就好。”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平静,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他的手在发抖。

时晚晚被蒙着眼,什么都看不见。她只感觉到那只覆在眼睛上的手,指节修长,掌心温热,指尖在微微发颤。

时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两息后,时皓移开手。

暮色里,时晚晚的脸还带着泪痕,鼻头红红的,眼眶红红的。可她在笑。

那笑容从唇角蔓延到眼底,像春天里第一朵花绽开,像雨后天边第一道虹。灿烂,明媚,让周围的暮色都亮了几分。

她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时皓被那笑容晃了一下,耳尖悄悄红了。

时晚晚笑得更灿烂了。

“皓哥哥,你答应了?”

时晚晚笑得眉眼弯弯,不等时皓回答。她握紧他的手,又问:“你很久没回抚仙阁了,要不要回去看看?”

时皓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暂时不回。”

时晚晚点头,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她侧过头,望向旷野西侧那艘青白色的飞舟。

飞舟悬在低空,船头的白鹤雕像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边。甲板上站着几个人影,正朝这边张望。

“那陪我去飞舟那里,和长老、同门们道个别。然后我跟你走。”

时皓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好。”

时晚晚拉着他的手,朝飞舟走去。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他。

“皓哥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也是抚仙阁弟子?”

时皓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耳朵又红了几分,目光飘向远处,声音有些含糊。

“忘了。”

“忘了?”

时晚晚挑眉,明显不信。

时皓别过脸,不看她。心里却在想,那天在碎星湖,他正准备卖个关子,告诉她“石头师兄”就是自己,顺便炫耀一下在宗门的传奇事迹。

结果她突然站起来,大喊一声“时皓,我喜欢你”。

那一嗓子把他所有的计划都喊没了。走的时候连锅碗瓢盆都没收,那些陪伴他多年的炊具,全落在湖边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的。

“就是忘了。”

他的声音有些虚。

时晚晚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笑意。她没有追问,只是嗔了他一眼。

“我还以为你讨厌我,讨厌到不想跟我同一个宗门呢。”

时皓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越描越黑。最后只憋出一句:“没有。”

时晚晚笑了,握紧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

飞舟悬在旷野边缘,青白色的船身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船头那只白鹤的喙衔着淡青色珠子,灵光流转。

夏雨晴站在甲板边缘,远远看见时晚晚走过来,松了口气。姜宁靠在栏杆上,手里还攥着一瓶疗伤丹药,另一只手冲时晚晚挥了挥。其他几个同门也从船舱里出来,朝这边张望。

沈长老站在飞舟下方,负手而立。他看见时晚晚完好无损地走回来,紧绷的面皮松弛了几分,微微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时晚晚身后那道身影上时,顿住了。

少年十七八岁,身姿挺拔,肩宽背阔。青金色劲装勾勒出流畅的腰线,长发束起,露出干净利落的眉眼。背后那对羽翼已经收拢,可残留在空气中的灵力波动,让沈长老的瞳孔微微收缩。

刻道境。

十七岁的刻道境。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时晚晚抓着他的手腕,像抓着一件生怕丢失的宝物。

沈长老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出去一趟,捡了个道侣回来。不过两人站在一起,倒是般配。一样的年轻,一样的天资逆天。

他正要开口询问,那少年已经走到面前。

少年松开时晚晚的手,后退半步,双手交叠,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沈长老愣住了。

“你是——”

“弟子时皓,见过沈长老。”

沈长老盯着他看了好几息。那张脸在记忆深处翻找了好一阵,才从某个落灰的角落里挖出一张少年的面孔。十一岁,藏虚境,满眼桀骜,却规规矩矩朝他行礼。

“你是石头?”

时皓直起身,唇角微微弯起。

“弟子本名时皓。石头是当年入门时随口起的诨号。”

沈长老脸色变换了几番。时晚晚察觉到长老表情古怪,开口问道。

“长老,时皓这个名字很出名吗?”

沈长老神色恢复,笑了笑。

“出名得很。在整个九州大陆,都是出名的。”

时晚晚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时皓这样的天资,出名是正常的。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夏雨晴从飞舟上跳下来,走到时晚晚面前。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时晚晚身上没少什么零件,脸上的担忧才彻底消散。

目光落在时皓身上,又移回时晚晚脸上,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竖起大拇指,朝时晚晚比了比。

时晚晚脸微微泛红,瞪了她一眼。

夏雨晴也不恼,转身朝姜宁走去。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了几句什么。姜宁听完,看看时晚晚,又看看时皓,满脸钦佩。

时晚晚的耳根烧起来。这两个师姐,当着她的面蛐蛐,当她听不见吗?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理她们。

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摞储物袋,上面贴着纸条,标注着一个个名字——夏雨晴、姜宁、张恒、穆清河、赵灵犀……还有一个,写着“青玄大人”。

她把这些储物袋递到夏雨晴面前。

“夏师姐,我暂时不回宗门了。要和皓哥哥一起在外历练,归期不定。”

夏雨晴接过那摞储物袋,挑了挑眉。

“这些是——”

“秘境里采的一些灵药灵材,给同门带的手信。”时晚晚顿了顿,指了指那个写着“青玄大人”的袋子,“这个,帮我转交给青玄前辈。答应给他带特产的。”

夏雨晴收好储物袋,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姜宁从旁边探过头来。

“时师妹,你可得常回来看看。”

时晚晚笑了。

“一定。”

时晚晚走下舷梯,时皓站在飞舟阴影与夕阳余晖的交界处。

一只脚踩在光里,一只脚踩在影里。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晕。那张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

时晚晚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抬起头,望着他。夕阳光落在她脸上,被泪水洗过的双眸,格外的澄澈。睫毛上残留的泪珠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点,像碎金撒在花瓣上。

她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绽开,蔓延到眼底,像一朵花在阳光下慢慢舒展每一片花瓣。

时皓看着那张笑脸,心里那堵碎了一角的墙,又塌了一块。

时晚晚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十指相扣。

“皓哥哥,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时皓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收拢,握紧,像钥匙插进锁孔,严丝合缝。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被夕阳烧成金红色的天际。

“去时木村。”

时晚晚的眼睛亮了一下,握紧他的手。

“好。”

两人转身,并肩朝旷野尽头走去。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草地上拖出两道细长的墨痕,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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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霄归元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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