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非此世之物
老村长看了看时皓,又继续说了起来:“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在回村途中救了一个小村落出来的女孩,叫时晚晚,这个女孩特别聪明漂亮,也很坚强,他答应要带她来时木村生活,却没有做到。答应她要帮她找到修炼的办法,也没有完成。”
老村长叹了一口气,“这孩子从小就犟得很,特别重承诺,因为这件事心里一直愧疚。”
“我知道他,嘴贱心软,有什么苦都自己扛,有什么难都自己咽。他把你安置在青石村,是怕你跟着他遇到危险。”
时晚晚眼眶一酸,“我知道。”
她的声音有些哑,却比之前更坚定。
“我从来没有怪过他。”
时皓并不欠时晚晚什么,反而是她欠了时皓诸多。
月光曾照耀她心,怎能因为月光离去而怨憎月亮呢?
老村长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好孩子,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周围响起善意的笑声。
“就是!小皓眼光不错!”
“晚晚丫头,小皓的屋子都给你收拾好,留了一间屋呢!”
“晚晚,婶子刚炖了赤蛟肉,可香了!明天给你送去,你就安心在这儿住下来!”
“刘婶。花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别吓着晚晚了。”
时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窘迫。
几位婶子笑着把时皓拉过去:“小皓许久没回来了,走去那边,我们聊聊天...”
时晚晚被这质朴的热情包裹,心中涌起久违的暖意。
村长看着时皓窘迫的样子,也笑了笑:
“这小子别看他现在这副摸样,小时候,皮得很。”
他指了指时皓,隔着三丈远,时皓端着碗的手僵了一下。
“五六岁了,还整天嚷着要喝兽奶。村里养的母兽,奶都被他喝光了。后来母兽不干了,见他就跑。”
满桌哄笑。
几个叔伯笑得拍桌子,碗里的酒都洒了出来。几个半大小子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时晚晚掩着唇,肩膀轻轻发颤。
时皓端着碗,耳根烧得通红。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假装在喝汤。
老村长继续说。
“七岁那年,村里来了一伙匪寇。七八个人,好几个都是藏虚境,我们去对抗匪寇,这小子不听话偷偷溜出来,要帮我们。”
老村长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几分沙哑。
“我们一群大人怎么能要一个孩子保护呢,结果那孩子最后真的打败了匪寇,救了我们,还把匪寇的祭灵给带回村,给炖汤吃了。”
满桌又笑。
时晚晚侧头看向时皓。
他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嘴角却微微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老村长又灌了一口酒,擦擦嘴角。
“还有一次,他和村里几个小子,跑到后山偷凶兽幼崽。那凶兽是藏虚境后期的铁背狼,发现幼崽不见了,追了他们十几里山路。”
他顿了顿。
“自己都受了伤,还要保护其他孩子,还好他们回到了村里,祭灵大人拦住了那妖兽。”
老村长看着时皓,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骄傲。
“那年他九岁。”
时晚晚听着那些话,看着时皓泛红的耳尖,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上来。
他从来不说这些。
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他就是那个强大到无所不能的时皓。一拳打死妖兽,一手托着她飞过山涧,面对再强的敌人也不曾退缩。
无论他是强是弱,他都是有一颗赤子之心。
时晚晚看向时皓,火光在时晚晚眼中跳跃,时皓又忍不住心里怦怦跳起来,
时皓的耳朵更红了。他放下碗,从桌上抓起一把烤肉,塞进老村长嘴里。
“村长爷爷,吃肉。”
老村长被塞了一嘴肉,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到底没再往下说。
月上中天。
酒过三巡,篝火渐渐暗下去。几个中年男子喝高了,勾肩搭背,扯着嗓子唱山歌。孩子们在火堆旁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时皓被几个同辈的年轻人拉着灌酒,一碗接一碗,脸都喝红了。他平时话多,此刻却闷着声,一碗一碗往下灌。
一个小男孩跑到他面前,仰着脸问:“小皓哥哥,你在秘境里是不是特别厉害?”
时皓放下碗,摸了一把嘴角的酒渍。
“那当然。”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带着几分酒意。
“你小皓哥哥在秘境里,大杀四方。那些异族天骄,什么金乌族、金角族、金鹏族,见了我就跑。”
小男孩眼睛亮晶晶的,满眼崇拜。
“那小皓哥哥和漂亮姐姐谁厉害?”
时皓的话卡在喉咙里。
时晚晚坐在旁边,端着碗,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时皓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下头,端起碗又灌了一口。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笑着插话:“小皓,这姑娘是你什么人?”
时皓的碗停在嘴边。
时晚晚放下碗,目光落在他脸上。篝火映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期待。
时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时晚晚笑了,收回目光,看向那个中年妇女。
“晚辈是时皓的...女朋友。
话音刚落,时皓一口酒从嘴里扑一下喷出来,什么女朋友?
时晚晚看着时皓眨了眨眼睛,眼中星光闪烁:“我是皓哥哥的朋友吗?”
时皓点点头。
时晚晚又指了指自己:“那我是女的吗?”
时皓抓抓脑袋,这不显而易见?
时晚晚笑得甜滋滋的,“那我不就是皓哥哥的女朋友咯?”
时皓哑口无言,话是这样,但是女朋友这个词,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呢。
中年妇女看看时晚晚,又看看时皓,笑得意味深长。
时皓埋头喝酒,一个字都不敢接。
———
夜深了。
篝火燃尽,只剩几根余烬还在发光。村民们陆续散去,孩子们被大人抱回家,笑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时皓带着时晚晚,走到村口那株大柳树下。
月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铺开一片碎银。柳条在夜风里轻轻摇曳,那些淡绿色的荧光像无数只萤火虫,在两人周围飞舞。
“这是青帝大人。”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郑重。
“时木村的祭灵。”
时晚晚抬头望去。
月光下,那株柳树静静立在村口,枝条垂落,像一道绿色的瀑布。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时晚晚的太初紫气再次探出。
这一次,她感知到了更多。
柳树的主干内部,那团翠绿色的光在缓慢旋转,像一颗沉睡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吐出浓郁的生命气息,那些气息顺着枝条向外扩散,笼罩整座村庄。
那些垂落的枝条上,每一片叶子都流转着细密的符文纹路。那些符文不是静止的,是在流动的,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在叶脉间奔涌。
时晚晚盯着那些符文,越看越心惊。
那不是普通的符文。每一道纹路都在与天地道则共鸣,都在吞吐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力量。那些力量顺着枝条汇聚到主干,又从主干输送到根系,再从根系蔓延到整片谷地。
守护。滋养。孕育。
这株柳树,用它的根系托起了整座时木村。
“青帝前辈。”
时晚晚双手交叠,弯腰,行了一个晚辈礼。
柳树没有回应。
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叶片沙沙作响。
时晚晚等了片刻,直起身。
就在她直起身的瞬间,一道意念从柳树深处传来。
那声音极轻,极远,像从万古之前传来,又像在耳边呢喃。分不清男女,辨不出老少,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
“鸿蒙混沌道体。”
时晚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道意念没有停。
“混沌为基,鸿蒙为引……小姑娘,你的道,与创世有关?”
时晚晚站在原地,后背渗出冷汗。
这株柳树,只是一道意念扫过,就把她的底细看了个七七八八。
银琅趴在她脚边,耳朵往后压了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时晚晚按住银琅的脑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青帝前辈慧眼如炬。”
她没有否认。
在这样一尊古老的存在面前,否认没有任何意义。
时晚晚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自己机缘巧合得到的《紫霄归元录》,那篇与她体质完美契合的功法,以及那双隔着万古注视她的眼眸。
时晚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
“晚辈想请教前辈,有一部功法与晚辈体质完美契合。此功法品阶极高,疑似传承自某位上古大能。晚辈想知道,那位大能究竟是谁。”
青帝雌雄莫辨的声音传来:“功法名字。”
时晚晚深呼吸,郑重说道:“紫霄归元录。”
这几个字说出口时,她仿佛感应到一阵极强的因果联系传来,一种莫名的感应从石子项链中,涌入心间,仿佛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柳树沉默了。
那些垂落的枝条停止了摇曳,叶片上的符文纹路明灭不定。树干深处,那团翠绿色的光跳动得越来越快。
良久。
“此功法非此世之物。”
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疲惫,像是突然耗费了极大精力。
“本座推演不出。因果被遮蔽,时间长河上有断层。那人的痕迹,被抹去了。”
时晚晚怔住了。
非此世之物。
这四个字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她想起太初紫气穿越虚空击中她眉心的那个夜晚,想起归元珠与太初紫气共鸣时的的异象,紫霄归元录在意识中展开时,那双隔着万古注视她的紫色眼眸。
非此世之物。
不是这个世界的功法,亦或者不是这个时代或者上古时期的产物。
那是哪里来的?
那双眼眸的主人,又是谁?
“多谢前辈。”
那声音没有再回应。柳树的枝条重新开始摇曳,叶片上的符文纹路恢复了明灭的节奏。那团翠绿色的光跳动得慢下来,归于沉寂。
——
时皓站在她身侧,从始至终没有开口。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那双明亮的眼睛。他看着时晚晚的侧脸,看着她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走吧。”他说。
时晚晚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朝村子走去。
月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
回到住处,时晚晚在床边坐下。
银琅从她肩头跳下来,趴在床尾,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时皓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月光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冷冽的银白。
“还在想那件事?”
时晚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总觉得,那位大能是谁,对我来说很重要。”
时皓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时晚晚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白皙若玉,素手纤细,完全看不出这双手拥有三十万斤的力量。
“我获得宝物机缘,得到这极为契合自身的功法,一切都巧合的不可思议。”
时皓沉默了片刻。
“也许你真是上古大能转世。”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认真。
“那些传说中的大能,陨落后转世重修,觉醒前世记忆,拿回前世宝物——好多画本子都写了。”
时晚晚摇了摇头。
她想起蓝星。想起那间堆满书的卧室,想起妈妈做的红烧肉,想起爸爸下班回来时带的那盒草莓。那些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假的。
她不是上古大能转世。
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孩,被一道银紫色的光芒击中,穿越到这个世界。然后在绝望中觉醒道体,获得至宝,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可那道银紫色的光芒,是从哪里来的?
那个写下紫霄归元录的大能,为什么要在功法里留下那样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注视着她,带着期待,带着守护,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在传递什么讯息。
时皓看着她,想到自己被断定天煞孤星的命运。
“安排好的又怎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棂。
“就算是安排好的,路也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时晚晚抬起头。
“你从时叶村走到青石村,从青石村走到天罡宗,从天罡宗走到抚仙阁。那些路,没有人替你走过。”
他顿了顿。
“那些苦,没有人替你吃过。”
时晚晚的眼眶微微发酸。
“不管那位大能是谁,不管祂为什么要留下这部功法——”
时皓看着她的眼睛。
“你是时晚晚。不是别人。”
——
时晚晚盘坐在床上,想要像往常一样,以修炼代替睡眠,没想到,这次却怎么也无法静下心来。
时晚晚想着自己很久也没睡过觉了,干脆睡一晚上算了。
这一次,梦境无比的清晰。
那双紫色眼眸再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