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再回青石村
时木村的日子过得快。
时晚晚在这里只待了三天,却比在过去任何一个日子都放松。清晨被鸡鸣唤醒,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山间的薄雾。
婶子们端来热腾腾的粥,孩子们围着银琅又摸又抱,银琅翻着白眼却任他们揉搓。
傍晚时她坐在村口那株大柳树下,看夕阳把整片谷地染成金红色。时皓不知从哪摘来一把野果,递给她,酸酸甜甜的,汁水沾了满手。
她靠在树干上,银琅趴在她膝头,尾巴甩来甩去。时皓坐在旁边,嘴里叼着根草,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那种感觉太久违了。
不用警惕四周,不用绷着神经,不用时刻准备拔剑。像回到时叶村,爹娘还在,日子慢悠悠的,一天长得像一辈子。
可她心里清楚,这种日子不属于现在的她。
第三日清晨,晨光从东边山脊漫过来,把时木村的屋瓦染成淡金色。
时晚晚站在村口那株大柳树下,青白色的法衣在晨风里轻轻飘动。银琅趴在她肩头,尾巴绕在她颈后,半眯着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时皓从后面走过来,村里叔叔婶婶们热情满满,塞了许多东西给他,他背上背着那个时晚晚见过的旧行囊,鼓鼓囊囊的。
他走到她身侧,停下,也望着那株柳树。
“走了。”他说。
时晚晚点头。两人转身,沿着村口的青石小路往外走。身后传来几声狗吠,还有早起村民的吆喝声,混着炊烟的味道,飘散在晨雾里。
走出村口,银琅从她肩头跳下来,落地时身形膨胀。银白色的皮毛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那对羽翼在背脊上收拢,翼骨隆起两道流畅的弧线。
它趴下身子,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时晚晚跃上银琅的背脊,在最前端坐稳。时皓脚尖一点,落坐在她身侧。
银琅站起身,四爪蹬地,腾空而起。羽翼扇动的瞬间,风雷齐鸣,银白色雷光在翅尖跳跃,空间在翼展处褶皱。它拔高,穿过晨雾,飞上云端。
时木村在脚下越来越小,柳树化作一个绿点,炊烟被风吹散。时晚晚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目视前方。
云层在脚下铺展,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荒漠。月光早已褪去,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给云层镀上一层金边。
“你觉得时木村怎么样?”
时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随意。
时晚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她想了想,唇角微微弯起。
“很有家的感觉。大家都很真,不会藏着掖着。婶子们做的饭好吃,孩子们闹腾得让人头疼,可头疼完了又觉得热闹。”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在这里,我好像回到了时叶村。爹娘还在,日子不用想太多,只管过就行。”
时皓看了她一眼。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里。”
时晚晚摇头。
“怎么会不喜欢。”
时皓沉默了片刻。
“那为什么急着走?多待一阵子不好吗?”
时晚晚怔住了。她想起那个梦,那双紫色眼眸,那道站在虚空深处的身影,那句“我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那种紧迫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她,一刻也不能停。
她没有说出来。
那些话太重,说出来只会让他担心。
她看着时皓的侧脸,忽然笑了。
“皓哥哥不是也一样吗?”
时皓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管我留不留下,你也是准备要走的。对吗?”
时皓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晨光落在他脸上,照亮那双明亮的眼睛。她看见那里面有一瞬间的惊讶。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绽开,蔓延到眼底,像冬天里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他看着她,眼中有什么在氤氲流动,清澈,明亮,像山涧的溪水。
时晚晚也笑了。
两人对视,没有说话。风从山间吹来,扬起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衣角。
不需要多说,也不需要解释。他知道她为什么走,她也知道他为什么不会留。
他们骨子里是一样的人。
都珍惜那些温暖的、柔软的、让人想停下来的东西。
可他们不会停。
因为有必须变强的理由,因为有必须去的地方。那些美好,他们收进心里,带着往前走,不回头。
她想,这大概就是走进一个人生活的第一步。
不是靠问,不是靠猜,是在某个瞬间,忽然理解了他的选择,也让他理解了自己的选择。
银琅振翅,穿过一片薄雾。水汽在光罩表面凝成细密的水珠,又被高速气流吹散,化作一道道细小的彩虹。
“接下来去哪儿?”时皓问。
时晚晚想了想。
“我想去青石村看看。”
时皓没有问为什么。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好。”
银琅调转方向,朝西南飞去。羽翼扇动间,空间褶皱加深,速度又提了几分。
青石村在行州西南边缘,紧挨着十万大山,背靠大荒边缘。
两地本就不远。当年时晚晚还是凡人,时皓带着她走了一个月,来到青石村附近时,预测再行一个月就能到时木村。
如今银琅展翅,风雷相随,半个时辰便到。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十万大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绵延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山脚下,一片灰褐色的屋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时晚晚的眼眶有些发酸。
三年多了。
银琅开始下降,羽翼收拢,从云层中穿出。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起她的长发。
村子越来越近。她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看见了祠堂的青灰色屋顶,看见了那条她每日出去锻体经过的青石小路。
银琅落在村口空地上,四爪着地,激起一圈尘土。它收拢羽翼,抖了抖皮毛,趴下身子。
时晚晚从它背上跃下,双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
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炊烟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
她抬头望去。
村口哨塔上,一个年轻猎户正握着长矛,瞪大眼睛盯着银琅。他的嘴唇哆嗦着,手里的长矛差点掉下去。
“有、有妖兽——”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变了调。
村里瞬间炸开了锅。
十几个猎户从各处冲出来,有的握着柴刀,有的端着长矛,有的举着弓箭。他们迅速在村口排成阵型,盾牌在前,长矛在后,弓箭手在最后面。
时晚晚看着那个阵型,眼眶忽然就红了。
那是她离开前改良过的防御阵型。盾牌手交错站位,长矛从缝隙间刺出,弓箭手在高处策应。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位置上,没有一个人慌乱。
三年多了。他们还在用她教的阵型。
银琅缩小身形,从两丈缩到家猫大小,跳上她肩头。银白色的皮毛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它歪着脑袋,琉璃色的眼眸扫过那些猎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
猎户们愣住了。那头巨兽变成了猫,趴在那姑娘肩上。
他们的目光往上移,落在那姑娘脸上。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青白色法衣在风里轻轻飘动,长发披散,发尾被风吹起,在肩后飘荡。
那张脸被晨光映得如同敷了一层薄粉,眉眼里说不出的温柔与姝丽。
猎户们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个年轻猎户喃喃道:“我活了几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仙容。”
旁边一个年长的猎户接话:“可不是嘛。这一对男女,都长得跟天仙似的。”
“男的也好看,女得也好看。”
“我怎么觉得这仙女有点眼熟?”
“眼熟?你见过?”
“不知道……就是想不起来。”
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
人群分开,一个老人从后面走出来。
他拄着一根青灰色的木杖,背微驼,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
此刻正盯着时晚晚,嘴唇在发抖。
时晚晚的鼻子一酸。
青山。他还是那副模样,外表看起来六十多岁,老当益壮。三年多过去,他好像没变,又好像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更深。
他走到时晚晚面前,停下。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声音。
“晚晚丫头……是你回来了吗?”
时晚晚的眼泪涌出来。
她想过很多次再见到青山的场景。想过自己会笑着说“爷爷,我回来了”,想过自己会平静地行个礼,说过得很好。
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那满头白发,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爷爷。”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是我。我回来了。”
青山的手一松,木杖从掌心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想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活着就好。”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活着就好。”
时晚晚握住他缩回去的手,那只手粗糙,骨节粗大,覆着厚茧。她把它按在自己头顶。
“爷爷,您摸摸。我长高了。”
青山的手在她头顶轻轻抚过,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进头皮。他笑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
“高了。变成大姑娘了。”
他的目光越过时晚晚的肩头,落在时皓身上。
“这是……时皓小兄弟?”
时皓上前一步,双手交叠,弯腰,行了一个晚辈礼。
“青山爷爷,是我。”
青山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好。都回来了就好。”
他弯腰捡起木杖,转身朝村里走去,一边走一边喊。
“都散了都散了!是晚晚丫头回来了!去,把刘婶喊来,让她多备几个菜!还有你,去地窖搬两坛酒出来!你们几个,把祠堂前的空地收拾一下,摆桌子!”
村民们愣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晚晚?是时晚晚?”
“那个当初一个人打死狼王的姑娘?”
“她回来了?她还活着?”
“人家现在可厉害了,你没看见那头巨兽吗?那是她的坐骑!”
“长这么大了?我都没认出来!”
“刚才谁说眼熟的?可不是眼熟嘛,就是晚晚啊!”
几个猎户收起武器,搓着手,脸上堆着笑,想上前打招呼又不敢。几个婶子从屋里跑出来,围过来七嘴八舌。
“晚晚丫头,你可算回来了!”
“长这么高了!婶子都快认不出来了!”
“这衣裳真好看,是天上的仙女穿的吧?”
“晚晚,这位是——”
目光落在时皓身上,又落回时晚晚脸上,笑得意味深长。
时晚晚被围在中间,应接不暇。银琅趴在她肩头,被几个婶子伸过来的手吓了一跳,往她颈窝里缩了缩。
时皓站在她身侧,被几个猎户拉着问东问西。他面色如常,一一回应,耳朵却悄悄红了。
接风宴设在祠堂前的空地上。
几张木桌拼成长条,上面摆满了碗碟。烤肉堆成小山,表面刷着金黄色的蜂蜜,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陶罐里盛着自酿的果酒,暗红色的液面映着天光,像融化的玛瑙。
时晚晚坐在青山旁边,时皓坐在她另一侧。
银琅缩小成家猫大小,趴在她膝头,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烤肉。时晚晚撕下一小块,吹凉了递到它嘴边。银琅叼住肉,吃得呼噜呼噜的。
青山端着酒碗,靠在椅背上,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晚晚丫头,这次回来,多留一段时间吧。”
时晚晚放下碗,摇了摇头。
“不了,爷爷。待会儿就走。”
青山的手顿了一下。
“歇一晚上吧。你刘婶一直念着你,你过去住的屋子,都收拾好了。”
时晚晚想了想。
“好。那我便明日再走。”
青山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好好好。多住一晚也好。”
青山笑了。他端起碗,又灌了一口。
酒席散后,时晚晚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灰扑扑的布袋,双手捧着,递到青山面前。
“爷爷,这是给村子准备的。”
青山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灵晶、精血、灵草、法器——堆得满满当当,灵光氤氲,照得他满脸发亮。
“锻脉境到蕴灵境的妖兽精血,妖兽材料制成的武器,还有淬体用的灵草。”时晚晚一样一样指给他看,“够村子用二十年。”
青山的手在发抖。
“太贵重了。晚晚,当年我们没做什么——”
“爷爷。”时晚晚打断他,“收下吧。”
她看着老人,目光坦然。
“这些东西是给孩子们的。有了它们,更多的孩子可以修炼,可以保护村子。我这次离开,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青山沉默了很久。
他懂。
这孩子要了却尘缘。青石村是她心里那根风筝线,不剪断,她飞不高。他叹了口气,把布袋收进怀里。
“好。爷爷收下。”
时晚晚又仔细给他讲了储物袋里每样东西的用法,修士的境界划分,怎么修炼,怎么突破,村里防御结界的改良方案。
她说了很久。青山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句。阳光从头顶移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
说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时晚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爷爷,我去外面走走。”
青山点了点头。
她转身,朝村口走去。
走出祠堂,绕过几间石屋,村口那棵老槐树在暮色里静默如画。
树下站着一个人。
时皓背靠着树干,嘴里叼着一根草,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曲着,脚踩在树根上,另一条腿伸直,靴尖点着地面。暮色从西边涌过来,给他镀上一层暗紫色的光。
银琅一副家猫大小样子,靠在树的另一角。
银琅的声音雌雄莫辨,带着独特韵味,语气里透露着伸手的高傲与优雅:“你怎么还在这儿?等我们家晚晚?”
时皓低头看了它一眼。
“关你什么事。”
银琅的尾巴甩了甩,语气波澜起伏:“我警告你,别打我们家晚晚的主意。她心善,容易被骗。我可不好骗。”
时皓嗤笑一声。
“她骗我还差不多。”
银琅的耳朵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眼神里显露几分得意:“那是。晚晚最聪明了。你配不上她。”
时皓蹲下身,近距离俯视银琅。
“你一只猫,懂什么叫配得上配不上?”
银琅翻了个白眼,一只猫脸上,生动的展示了不屑的神情:幼稚。
时皓也翻了个白眼。
“你才幼稚。”
一人一兽对视,谁也不让谁。暮色里,两颗白眼同时翻起,又同时落下。
时晚晚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