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第二只凶兽
太初紫气在眉心深处燃烧。
时晚晚手持混沌剑,剑锋直指百丈外那头蹲坐如山的雷纹白虎。感知如潮水般铺展过去,将那头巨兽每一寸皮毛、每一道雷纹、每一缕灵力流转的轨迹都纳入心神。
可一息后,她的心沉了下去。
没有破绽。
太初紫气能洞穿万法本源,却弥补不了绝对的实力鸿沟。
雷纹白虎周身缭绕的雷纹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一道纹路都与空间法则交织成网,层层叠叠,将周身百骸护得密不透风。
这只凶兽,竟然所修不只有雷法,还精通空间法则!
它的呼吸很慢,每一次吐纳都牵动方圆十里的雷属灵气同频共振——那不是刻意防御,而是修为到了这个层次,举手投足便是规则本身。
人极境巅峰。
时晚晚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归元珠可以躲。她知道。只要心念一动,她就能遁入珠内空间,那头巨兽再强也未必能突破归元珠杀她。
可银琅还在它手里。
银琅。
她催动体内那枚与银琅关联的符文。感知顺着无形的丝线延伸出去,丝线另一端传来的心跳微弱得像风中烛火,忽明忽暗,像在承受某种持续的折磨。
她方才看到的画面——银琅倒在血泊中,羽翼折断,皮毛被鲜血浸透,银白色的雷光在体表微弱地闪烁,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那张画面还在她脑海里反复翻涌,每翻一次,胸腔里那股滚烫的东西就往喉咙口涌一分。
时晚晚何尝不知道,自己一个蕴灵境七层的修士,对上人极境巅峰的存在,是必死之局。
可她不能退。
银琅在等她。
时间不等人。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恐惧与焦灼一并压下去,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月泷。
月泷站在她左后方半步处,玄色长袍被劲风吹得紧贴在身上,银白色长发在风中飘散。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淡金色的眼眸里压着沉沉的凝重。
时晚晚压低声音,语调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还有一只凶兽没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身侧的月泷能听见。
月泷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见机行事。”
时晚晚说完这句话,便继续迈步,朝雷纹白虎走去。
月泷沉默了一瞬,然后嗯了一声。
他没有多问。时晚晚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九州大陆顶级天骄的敏锐,不会连这点都分辨不出。
方才那道风刃,并非眼前这头雷纹白虎的手段。雷纹白虎周身是雷属性气息,和微妙的空间波动,之前那道攻击却是纯粹的风属灵力。
这便说明,还有一只风属性的凶兽还没出来,实力恐怕不会比这雷纹白虎弱。
时晚晚那句话的意思很明白:你不要插手我和雷纹白虎的战斗。你的任务是盯住那头还没现身的凶兽。
“见机行事”四个字,听起来是让他伺机而动,可月泷不是傻子。
他能从那平静的语气里听出另一层意思——能帮就帮,形势不对就赶紧跑。
以他列法境巅峰的修为,加上玄灵谷少主的保命底牌,独自脱身并不难。
可她呢?
月泷望着那道朝巨兽走去的青白色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紧。
她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时晚晚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她抬起右脚,往前迈了一步。
没有试探和周旋,一开始就是拼尽全力的一击。
混沌灵翼在背后炸开,浅紫色的翅翼虚影在昏暗的天光下亮得刺目。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雷纹白虎正面冲去。
一百零八枚混沌符文在骨骼深处同时亮起,像一百零八颗星辰在体内燃烧。
十二道紫府光环从体内浮现,环绕着她飞速旋转,光环表面流转着几十种种法则的纹路。
归元珠在灵魂深处震颤,混沌气流从珠内涌出,灌入四肢百骸。
她的眼睛彻底变成了紫色。不是瞳孔深处有一抹紫,是整双眼睛都在燃烧。
紫色的光从眼眶边缘溢出来,像两团冷焰,在黯淡的天光下灼灼发亮。
她抬起右手,混沌剑高举过头顶。
混沌归元之气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灌入剑锋——不是一丝一缕,是毫无保留地倾泻。这一战她不能留手,留手就是找死。
空气开始震颤。
以时晚晚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碎石被无形的力场推开,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弧形的轨迹。
周围的岩石树木承受不住那股压力,裂开细密的纹路,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草木崩碎,飞的四溅。
百丈外,雷纹白虎半眯的竖瞳睁开了一些。
那张巨脸上依旧是那副慵懒不屑的神色,可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它活了几千年,见过无数人类修士,蕴灵境的小辈在它眼里和蝼蚁没有区别。
可眼前这只蝼蚁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它的本能微微警觉了一下。
那柄灰色的剑。那股灰色的气。让它这个世尊巅峰的存在,竟产生了一丝极淡的威胁感。
不过也只是极淡的一丝罢了。它没有动。它想看看这只蝼蚁能做到什么程度。
灰色剑光从剑锋上激射而出。
那一剑斩出时,方圆百丈的空气都在嗡鸣。剑光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在剑压中化为齑粉,空间本身像被划破的布帛,裂开细密的黑色缝隙。
雷纹白虎蹲坐在原地没有动。
它甚至连站起来的意愿都没有。那双深紫色的竖瞳里倒映着越来越近的灰色剑光,瞳孔深处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惊讶,旋即被更浓的嘲弄盖过。
剑光斩到它面前三丈处,忽然顿住了。
像撞进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一层半透明的屏障在它身前浮现,屏障表面流转着细密的银色符文——空间法则。
剑光前方,空气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起一圈圈透明的涟漪。每一圈涟漪都是一层折叠的空间,剑光在层层空间中穿行、衰减、迷失方向。
“轰——”
灵力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周围的古木拦腰折断,岩石从山体上剥落,地面被掀起一层草皮。烟尘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天穹。
烟尘散去。那道空间屏障纹丝不动,表面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时晚晚已经不在原地了。
她出现在雷纹白虎的左侧,混沌剑横斩,直取它颈下三寸的灵力节点。那一剑快得只剩残影,剑锋上附着混沌归元之气的瓦解之力。
雷纹白虎没有转头。它左侧的翅膀轻轻一扇,空间法则在身侧凝成一道无形的壁障。混沌剑斩在壁障上,像斩进了一团棉花,所有的力道都被空间折叠层层消解。
时晚晚借力后翻,落在十丈外的岩石上。她脚尖刚点上石面,整个人又弹射出去。
混沌灵翼连续扇动,身形在虚空中不断跳跃。
每一次跳跃都出现在不同的方位——左侧,右侧,头顶,背后。混沌剑从各个角度斩出,每一剑都落在不同的灵力节点上。
她试图找到一个缺口,一个薄弱处,一个可以切入的缝隙。
没有。
每一剑都被空间法则挡住。每一道混沌剑气都被消解于无形。
雷纹白虎始终蹲坐在原地,姿态慵懒,连站都懒得站起来。
它的翅膀随意挥动,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地化解了时晚晚的攻击。那张巨脸上甚至带着几分无聊的神色。
雷纹白虎打了个哈欠。
“人类蝼蚁,不过如此。”
它的声音像闷雷在山谷间滚动,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在人类里,你确实算有点能耐。可在本座面前——”
它抬起右前爪,凌空一弹。
一道细如发丝的紫色雷光从爪尖射出。那道雷光极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可它射出的瞬间,空气都在燃烧。
时晚晚的太初紫气捕捉到了那道攻击。她下意识催动空间法则,身形在原处消失。
可那道雷光比她更快。
它穿透了空间折叠,穿透了混沌灵翼带起的空间褶皱,精准地击中她的左肩。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血肉被高温烧灼。
时晚晚从半空中跌落,重重砸在碎石堆上。
左肩上出现一个拳头大的焦黑窟窿,边缘的血肉被烧成焦炭,连血液都来不及流出来就被蒸干了。
剧痛从左肩蔓延到整条手臂,左臂的经脉被烧断了大半,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她咬紧牙关,将一声闷哼压在喉咙里。右手撑着地面,从碎石堆里爬起来。
生命法则在体内运转,焦黑的伤口边缘开始缓慢滋生新生的血肉。
可那一击蕴含的雷系法则太过霸道,残留在伤口中的紫色电弧不断破坏着新生的组织,让愈合速度慢了许多。
雷纹白虎没有追击。
它舔了舔前爪,深紫色的竖瞳里满是戏谑,
“那头银狰还痴心妄想,等着你这个废物去救?真是可笑。想必现在它的血快流干了吧。
骨头断了十几根,躺在那里等死,临死前还念着时晚晚这个名字。
愚蠢的畜生,愚蠢的人类,倒是一对。”
时晚晚的瞳孔猛然收缩。
银琅在等她。
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针一针扎进她胸口。她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滚烫的,暴烈的,像岩浆涌进血管。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整个身躯。
可她闭上了眼。
当她再次睁眼时,那双紫色的瞳孔里已经没有愤怒的火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不能被激怒。不能被牵着走。
愤怒会让人犯错,犯错就会死。死了,银琅就真的没救了。
她抬起左手,抹去嘴角的血。
然后再次振翅,冲了上去。
雷纹白虎眯起眼睛。
这个人族女修的反应,和它预想的不太一样。
有点意思。但也仅仅是有点意思。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一场缓慢的凌迟。
雷纹白虎的雷光一道接一道,每一道附带空间法则之力,完全锁定了时晚晚所在位置,无法完全躲避,每一道都精准地避开要害却穿透血肉。
时晚晚发起了无数次攻击。
混沌剑光纵横交错,从各个角度斩向雷纹白虎。
混沌火雨流星倾泻如瀑,每一团火球都精准轰向同一片鳞甲。
混沌太阴神雷从掌心喷涌,裹挟着太阴法则的幽寒,试图侵蚀那些雷纹的节点。
她甚至尝试过以空间法则瞬移至巨兽身侧,混沌剑直刺它的眼睛——那是任何生灵最脆弱的部位。
没用。
雷纹白虎连站都没有站起来。
它或是挥翅,或是偏头,或是随意抬爪,每一次看似懒散的动作都精准地将她的攻击化解于无形。
空间法则在它手中像揉捏泥巴一样随心所欲——折叠、扭曲、偏转、吞噬。
时晚晚的每一道剑光都在层层空间中迷失,每一次冲锋都在半途被空间屏障弹回,每一次出其不意的瞬移突袭都被提前预判。
而雷纹白虎的反击,每一次都让她险死还生。
一道雷柱从天而降,劈在她方才立足的位置,炸开一个三丈深的焦坑。碎石如弹片般迸射,在她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
一道空间裂隙无声无息地在她身后张开,要不是太初紫气提前半息预警,她已经被吞入乱流。
一道无形的空间挤压从四面八方涌来,空气变得黏稠如胶,她的骨骼在重压下咯咯作响,内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用力拧动。
她咬着牙,以空间穿梭强行挣脱,落地时单膝跪地,左手撑在碎石上,大口喘息。
法衣早已被鲜血浸透。
左臂上那道被空间裂隙撕裂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向外翻卷,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暗红。
右肩被一道雷击边缘擦过,皮肤焦黑,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额头被碎石击中,血流下来糊住了左眼的视线。肋骨至少断了三根,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子扎进肺里。
可她每一次倒下,都会重新站起来。
每一次被击飞,都会重新冲上去。
紫色瞳孔里的光芒从燃烧的烈焰变成了沉默的玄冰,那双眼睛里从未有过恐惧和动摇。
她不说话,不嘶吼,不咒骂,只是抿着嘴唇,擦掉脸上的血,调整呼吸,然后再次握紧剑柄。
雷纹白虎眼中的嘲弄,在某个瞬间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它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这个人类女修弱得像蝼蚁,她的攻击对它构不成任何实质威胁,她甚至连突破它护体空间屏障都做不到。
可是她那双眼睛……那双被血糊住一半、却仍然亮得惊人的眼睛,却和那只小银狰幼崽一般,燃烧着不会磨灭的光。
它见过无数生灵在死亡面前的丑态,跪地求饶是常态,有人转身就逃,有人崩溃大哭,有人甚至吓得屎尿齐流。
可它从没见过一个人,在被碾压了大半个时辰、浑身没一块好肉、站都快站不稳的时候,还能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它。
那是纯粹的、坚硬的、不容动摇的决心。
难怪那只小银狰对她念念不忘。
愚蠢的人类。
它这样想着,却没发现自己尾巴甩动的频率慢了下来。
“够了吧。”
雷纹白虎站起身。
它不再蹲坐了。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它开始认真了。
“你这副模样,拿什么打赢本座?”
时晚晚没有回答。
她站在碎石堆上,浑身是血,握着剑的右手在发抖。嘴唇紧抿,目光沉静。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呈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
再坚持一会儿。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并非单纯在拼命。太初紫气始终铺开着,在每一次攻击的间隙,她都在感知暗处那道风属性气息的动向。
那道气息藏得很深,隐匿在山壁中,一直没有出手,可她的感知已隐约捕捉到了它的位置。
她也在等。等那道气息出手的一刻。
然后她等到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峡谷上方的岩壁上传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山谷中的风声和雷光。
“够了。”
那声音冷得像万年玄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在磨蹭什么?速战速决。”
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从岩壁上跃下。
风雷狰。
它的体型比雷纹白虎略小,却更加修长矫健。
肌肉线条流畅如雕塑。通体覆盖着银白色的皮毛,每一根毛发都像月光凝成的丝线,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通体覆盖着银白色的皮毛,皮毛表面流转着细密的青色风纹,每一次明灭都带起细微的呼啸声。
背脊上生着一对巨大的羽翼,翼骨修长,翼膜呈半透明的银白色,边缘缭绕着青黑色的风纹,每一次呼吸都有细碎的风刃在翅尖跳跃。
它的眼睛是淡银色的,竖瞳,瞳孔深处有青色的光在流转。那光芒极冷,像深冬的月光照在冰面上。
风雷双属性,人极境巅峰。
风雷狰。
时晚晚看见风雷狰的瞬间,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太像了。不是形似,是神似。
那双竖瞳里的神采,那股风雷相随的气息,那种高傲又慵懒的姿态——银琅长大后,大概也会是这个样子。
她几乎在刹那间就确定了。这两头巨兽,是银琅的先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