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一剑斩之
暗紫色的巨手遮住了半边天光。
五指张开时,指缝间跳跃着黑色的电弧,每一次闪灭都将周围的云层撕成碎片。
空气被挤压成肉眼可见的波纹,一圈一圈往外荡,所过之处空间本身都在扭曲变形,像被揉皱的绸缎。
时晚晚趴在五十里外的山壁上,那层淡金色的护罩贴着她的皮肤,隔绝了九成威压。
即便如此,那股从战场方向碾过来的压迫感,还是让她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胸腔里的心脏被压得跳不动,每跳一下都像在泥浆里挣扎。
她侧头看了一眼时皓。
少年的下颌绷得死紧,额角有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可他没吭声,只是将身体往她这边挪了半寸,肩膀几乎贴上她的肩头。
时晚晚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座孤峰。
还好云川前辈提前让她们退开。
若是此刻还站在那座山脚下,光是这股威压就能把她浑身的骨头压碎。
她甚至来不及催动归元珠,来不及进入空间,就会浑身动弹不得,人就已经没了。
就像那个蹲在城门洞里画画的女童,树枝还捏在手里,身体便干瘪下去。
在如此存在面前,即使不死......不,以她现在蕴灵境十一层,隔了三个大境界,直面这样的进攻,必死无疑!
时晚晚的手指抠进了岩壁的缝隙里。
碎石硌着她的指节,有点疼。她把那股疼压下去,压进胸腔里,和另一股更灼热的情绪搅在一起。
她太弱了。
从时叶村走出来,获得机缘成为修士,她一路走到今天,自认每一步都踩得比旁人更稳。
十二道紫府光环,不到十六岁就已经蕴灵境十一层,跨境斩杀刻道境妖兽——这些放在同龄人中已经足够耀眼。
可此刻坐在这里,隔着五十里,连一个燃道境修士的战斗余波都扛不住,她才真正看清自己站在什么地方。
没有成长起来的天才,和地上的蝼蚁没有区别。
碾死一只蝼蚁,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招式,甚至不需要刻意去踩。
强者路过的时候衣角带起的风,就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酸涩的不甘硬生生压下去,然后睁开眼,银紫色的瞳孔重新聚焦,锁定在山巅那道身影上。
眉心处的太初本源微微发烫,感知力如潮水般铺展开去,穿透护罩,落在孤峰上空那片混乱的灵力场中。
既然现在扛不住,那就看清楚。
看清楚那些人是如何调动法则的,看清楚他们的灵力是如何运转的,看清楚每一道攻击从起手到释放的轨迹。
不放过任何一个学习变强的机会,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也是她必须做的事。
孤峰上空,那只暗紫巨手眨眼间压到了山巅上方不足百丈。
山巅上的草木被威压碾成齑粉,碎石从岩壁上剥落,还没落地就被空气中弥漫的黑色电弧击成粉末。
整座山峰都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头被按住了咽喉的困兽在喉咙深处呜咽。
云川傲然站在山巅。
青灰色的广袖长袍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袍角翻卷时露出内衬一层极淡的银白。
银丝攒珠冠稳稳当当束着发髻,冠顶那颗淡青色的灵玉在漫天暗紫光焰的映照下,泛着温润而固执的光。
他抬起眼帘,望着那只朝自己压下来的巨手,表情没有变化。
那双深棕色的眼眸依旧温润通透,像一个在书房里翻看典籍的学士,忽然被窗外一阵无关紧要的风扰了清净,便抬眼随意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袖袍轻轻一拂。
时晚晚的感知中,云川身体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灵力排山倒海般朝着巨手汹涌而去。
那只铺天盖地的暗紫巨手停住了,骤然僵持在半空。
五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态,指缝间的黑色电弧还在跳跃,可整只手掌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那里,进不得,退不得,连一丝一毫都动弹不了。
下一瞬,巨手从指尖开始碎裂。
像一面被打碎的铜镜,裂纹从指尖蔓延到指节,整只手掌怦然化作漫天暗紫色的碎片,纷纷扬扬地朝地面坠去。
碎片还在半空中,便被风吹散,连一粒碎屑都没能落到山巅上。
云川收回手。
他的右手掌心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长剑。
剑身三尺有余,通体淡金色,剑刃薄如蝉翼。剑身流转着无数细密的符文,不知是什么材质,但是整把剑一看就不是凡品。
宝剑锋从磨砺出,一出鞘便是锋芒毕露。
只是时晚晚打量着,这宝剑怎么和时皓之前借给月泷的剑,有点像呢?
云川握剑,挥动。
动作太快了。快到她的太初感知只能捕捉到一道模糊的残影。
无数道剑气从剑锋上迸射而出,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像一场倒卷的暴雨从地面射向天空。
剑气呈淡金色,每一道都有数丈长短,在空中拖曳出细长的尾焰。
天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尖利而短促,像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鸡,在最后一刻拼命挤出一声嘶鸣。
一道人影从高空中跌落。
那人穿着墨绿色的锦袍,袍角绣着某种暗红色的符文纹路,此刻那些纹路已经暗淡无光。
他全身上下都被贯穿,满是剑痕,尤其是胸口,伤口极深,从胸口穿透到后背,将心脏连同脊柱一并斩断。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在半空中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随着他坠落的身躯一同砸向地面。
尸身砸在一片碎石堆上,激起漫天烟尘。
藏虚紫府在落地的瞬间碎裂,无数珍宝从碎裂的空间裂隙中喷涌而出,像一朵炸开的烟花。
灵石、丹药瓶、法器碎片、几件还泛着灵光的护甲,还有好几个绣着不同纹路的储物锦囊,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有一枚拳头大小的赤红灵晶滚到碎石缝隙里,表面流转着浓郁的火属法则气息,光是散发出的余温就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
时晚晚的目光在那堆宝物上停了一瞬,认出其中几样——
年份极高的灵草,品质上乘的疗伤丹药,还有几块她在星海秘境的典籍里见过的稀有矿石。
但更多的宝物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那些流转着陌生法则波动的法器、那些封存在水晶瓶中的暗金色液体、那些刻着她从未见过的符文的玉简,每一件都散发着远超九州大陆的力量层次。
上界的好东西,真是多啊。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山巅那道青灰色的身影。
云川收了剑,走到那堆散落的宝物前,手指虚点,收紧自己的储物容器中。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收拾书案上散落的纸卷。
将最后一枚储物锦囊收入袖中后,他站直身体,负手而立,目光望向更高处的天际。
时晚晚望着那道背影,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从开战到现在,不过几息。
那个刚才还在天空中气势汹汹、一掌遮天的伪仙,此刻已经躺在碎石堆里,成了一具正在冷却的尸体。
而云川连衣角都没有乱,发冠上的灵玉依旧泛着温润的光,整个人立在晨光与硝烟交织的山巅,像一株被风拂过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的青松。
这人到底是什么实力?
她不知道抚仙阁的祖师爷有没有这么强。
传说中那位祖师爷横空出世,一夜之间建起山门,力压九州,杀的无人敢犯。
那些描述和眼前这位前辈实在是太过吻合。
同样的深不可测,同样的云淡风轻,同样的一剑破万法。
可惜她不知道祖师爷的名号,典籍里也没有记载祖师爷的来历和仙逝的缘故。
难道他就是祖师爷吗?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扎根,便再也拔不出来。
“又来了。”
时皓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来。
时晚晚猛地抬头。
天穹之上,云层正在剧烈翻涌,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云层深处传下来。
“云川小友,别来无恙。”
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几分长者特有的慈祥。
如果不是话里那股子压抑不住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光听语气倒真像是一位故交在寒暄。
云层向两侧分开,一个老者从高空中缓步走下。
是个年迈的修士,看不出具体岁数,满脸皱纹堆叠,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球里泛着暗黄色的光。
燃道境中期,第六层。
时晚晚的太初紫气捕捉到对方体内灵力流转的轨迹,远比之前那两个伪仙更加浑厚,更加凝实。
云川抬起眼帘,望向那个佝偻的老者,声音带着疑惑:“不好意思,道友是哪位?”
年迈的老修士面上的和善神态扭曲了一瞬,他沉声道:
“我是穆渊,曾与你一起做过任务。”
名叫穆渊的老者捋了捋颌下的白须,他站在云层边缘,佝偻着背,低头俯视着山巅的云川,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笑容。
“老朽寿元将近,突破无望,本想在这下界寻些机缘续命。没想到竟能遇到云川小友——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他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声音却压低了,像毒蛇在草丛中滑行时鳞片摩擦地面的细响。
“小友当年在上界何等风光,二十五岁便踏入燃道境后期,成为回天教核心弟子,前途不可限量。
可惜啊可惜,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废去修为流放下界。
老朽本以为你早该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没想到你不仅活了下来,修为竟然重回燃道境巅峰。”
他的目光在云川身上上下扫过,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百年时间,从修为尽废到重回巅峰,这份机缘,想必不小吧。”
云川听完这番话,面上依旧神情不变。
他抬起眼帘,望向那个佝偻的老者,声音温润如常:“说完了?”
穆渊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起阴冷的怒意,脸上的皱纹因愤怒而扭曲变形。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意图,体内灵力轰然爆发,灰白色的长袍被气浪鼓荡得猎猎作响,周身缭绕的灵压化作实质的暗灰色火焰。
“敬酒不吃吃罚酒。”
穆渊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抬手在虚空中一抓。
方圆数十里的天地灵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朝穆渊掌心疯狂涌去。
那些灵气在他掌中压缩、凝实、变形,眨眼间化作一柄通体暗沉的长矛。
矛身上缠绕着无数细密的灰色符文,符文每一次明灭都发出凄厉的哀嚎,像无数冤魂在矛身中挣扎嘶吼。
穆渊将长矛掷出。
长矛脱手的瞬间,整片天空都暗了一瞬。
矛尖撕裂空气,在虚空中凿出一道漆黑的轨迹,轨迹边缘处空间碎片像玻璃渣一样迸溅开来。
矛身上那些灰色符文同时亮起刺目的光芒,化作无数只扭曲的面孔从矛身上挣脱出来,张着黑洞洞的嘴朝云川扑去。
云川抬起手中的长剑。
剑锋从上往下落下,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弧线所过之处残留下一道淡金色光痕。
那光痕没有消散,而是悬停在半空中,像一道被冻结的月牙。
他手腕一转,剑锋横切。
第二道光痕与第一道交叉,形成一个简洁的十字。十字中央的那一点,恰好对准了穆渊掷来的长矛矛尖。
云川的剑尖在十字中央轻轻一点。
十字剑光骤然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密的剑丝朝四面八方激射。
那些剑丝在半空中交织、缠绕、编织,眨眼间化作一头通体金色的凤鸟虚影。
时晚晚震惊,这是什么灵术?
难道是凤凰灵术?
不对,凤凰灵术早已失传,而且天空中的凤鸟与凤凰有差别,比起凤凰,更像是修改升级版的青鸾。
这灵术和云川前辈的剑术结合,达成了远超于青鸾灵术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