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我们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窗外的山风穿过窗棂,将案上散落的玉简吹得沙沙作响,阳光在两人之间的木案上缓缓移动,从茶壶挪到了砚台边缘。
“刚穿越那段时间,”
时晚晚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每天晚上都躲在被子里哭。想家,想爸妈,想学校食堂的麻辣烫,想宿舍楼下那只胖橘猫。”
她的唇角弯起一个怀念的弧度,眼底却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甚至想老师催我交论文。那时候觉得,哪怕被催论文也好,只要能回去。”
她抬起眼,银紫色的瞳孔在透过窗格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澄澈:
“我从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故乡的人。”
洛云川望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绪。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压抑某种过于汹涌的情感。
“我懂。”
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在这里活了一百多年,可我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是蓝星人,是种花家的人,是江城大学的一个老师。
每当夜深人静时,我都会想起《静夜思》,低头思故乡。可这个故乡,我回不去。”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唇角的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现在不一样了。”
他抬起眼帘,看向时晚晚,目光里有一种沉淀了百年终于被释放的笃定与安然,
“有个人在这里,能和我说说故乡的话,聊聊那些只有我们知道的事。这就够了。”
时晚晚望着他,胸腔里那些积压了太久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在这一刻像被阳光穿透的晨雾,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她垂下眼帘,唇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其实前些天听到老师名字的时候,我没往那方面想。我们穿越之后外貌都不一样了,而且同名同姓的人那么多,我哪敢往那个方向猜。
直到您说江城大学历史系,副教授,姓洛——这些信息凑在一起,我才反应过来。”
洛云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倒是没变多少。虽然写论文不积极,但还是聪明,挺爱学习的。”
“老师也没变。”
时晚晚语气里多了几分难得的轻松与促狭,
“连斩六仙的时候还不忘骂他们是修真界文盲,这要是放在蓝星,不得写一篇《论修士综合素养与通识教育》,怕不是要写三万字打底。”
洛云川轻咳了一声,唇角那抹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老师,”
时晚晚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膝头,目光落在洛云川脸上,带着几分认真和探询,“你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都经历了些什么?”
洛云川沉默了片刻,眸里翻涌起复杂的神色,像是在翻阅一本尘封了太久的旧卷宗。
他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杯中的茶汤泛起极细微的涟漪。
然后他抬起眼帘,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一百多年前,我穿越到这个世界。那会儿年轻气盛,以为自己得了天大的机缘,是气运之子,世界的主角。
散修出身又如何?
我有天赋,有机缘,有现代人的知识储备和学习能力,那些所谓的世家天骄在我眼里不过是背景板。”
他的唇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里有几分怀念,更多的是对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的审视与感慨。
“后来也确实如我所料。
我遇到了我的师父,得他推荐,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争夺名额进了回天教。
那是一段很长的故事,一战成名,崭露头角,机缘不断,同辈敬仰,师长器重。
不到三十岁便踏入燃道境后期,成为回天教核心弟子。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真的拿到了主角剧本,会像那些小说里的龙傲天一样,爱情事业双丰收,登临世间顶峰。”
“后来呢?”时晚晚轻声问。
“后来,”
洛云川的声音依旧温润,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后来我跟顶级修真世家起了冲突。有人觊觎我的机缘,设局陷害,我被逐出回天教,剥离道火,废去修为,流放到这片凡尘下界。
修为毁于一旦,所有荣耀、所有地位、所有那些我以为牢不可破的东西,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了个干净。”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可时晚晚能体会到,老师当时有多绝望痛苦。
从云端跌入泥泞,从天骄沦为废人,这份落差,比她从绝脉之身到踏上修炼之路所经历的,只多不少。
楼阁里安静了片刻。窗外山风拂过湖面,将一池碧水吹出细密的涟漪。
“从燃道境巅峰跌落到一介凡躯,从云端摔进泥里。”
他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像在为那段岁月敲下最后一个句点,
“我用了整整一百年,从头开始。重修引气,重铸根基,重新触摸法则的脉络。
九州灵气稀薄,比上界差太远了,可也正因为稀薄,每一步都走得比从前更扎实。
修为尽废,但神识未损,记忆还在。
那些曾经囫囵吞枣学过的功法、匆匆掠过的法则感悟,在重修时反而有了更深的理解。
倒也算是因祸得福。”
他抬起眼帘,看向时晚晚,唇角重新浮起那抹温润的笑意:
“再后来的事,你都看到了。”
时晚晚垂下眼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揭开了自己的过去:
“跟老师比起来,我的穿越开局,可能更狼狈一点。
没有天赋异禀,也没有贵人相助。
我穿到了行州大陆,一个叫时叶村的地方,原始偏僻的小山村,周围是十万大山,连修士都没有。
更糟糕的是我被断定为噬灵绝脉,连原始符文都激活不了。”
洛云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噬灵绝脉,这四个字的分量他当然清楚。拥有这种体质的人,从一开始就被判定为与修行无缘。
“我度过了普通又平凡的十一年,后来遭遇兽潮,村子覆灭。
我一个人逃进深山,差点被野兽吃掉。
后来遇到时皓被他所救,他教我锻体,带我去了一个能暂时安顿的村子。可我还是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当个凡人。”
时晚晚抿了抿嘴唇,将自己在时叶村的出生、在青石村的挣扎、噬灵绝脉的绝望,十死无生获得机缘,踏上修炼之路的经历,一一道来。
她说得简略,可那些经历中的血与泪、疼痛与挣扎,却是任何简略的叙述都无法掩盖的。
洛云川静静地望着她,没有说话。阳光从窗外斜斜洒进来,落在时晚晚的侧脸上,将她眼睫上残留的泪痕映得微微发亮。
“绝脉废体,一朝蜕变,一发冲天。”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叹与感慨,
“晚晚,你的经历比我的更像一个主角。那些男频小说里的男主角,开局也不过如此了。”
时晚晚闻言抬起眼帘,银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洛云川温润的眼眸。
她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老师才是真正的主角。百年重修,从云端跌入泥泞还能重新站起来,如今一剑斩杀六名伪仙,亲手建起抚仙阁。
这比小说精彩多了。”
“老师。”
她抬眼看向洛云川,银紫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唇角弯起一个明媚的弧度。
“嗯?”
“我们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她说,声音清亮而笃定,像山涧溪水淌过青石。
洛云川看着面前这个眉眼弯弯的少女,恍惚间又想起一百多年前那个坐在教室后排、总是踩点交作业的历史系学生。
那时候她扎着马尾辫,穿着印有学校Logo的卫衣,每次被他催论文时都会露出心虚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而现在她坐在他对面,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与摸鱼的懒散,多了几分经历过生死的坚毅与从容。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和当年一样亮。
“是啊。”
他端起茶杯,透亮的眼眸里漾开一层温润的笑意,青玉色广袖在晨光里轻轻飘动,
“我们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