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亲传大弟子
他乡遇故知的欣喜像潮水,来得汹涌,退去后,沙滩上便露出那些被淹没的礁石。
时晚晚想到了故乡的家人,另一种更沉的情绪从心底漫上来,像墨水洇入清水,无声无息地染遍了整片心湖。
不知她在蓝星的父母,如今是何样子,在她走后过得还好吗?
她的离去,会不会对她们产生很大打击。
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沿。温热的杯壁熨着指腹,却驱不散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
她想起穿越那天。
那天是星期四,愚人节刚过。
她抱着笔记本电脑从图书馆出来,踩过落满银杏叶的水泥路时,头顶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银紫色的光,细得像激光笔射出的线,从极高的天穹落下来,精准地撞进她的眉心,剧痛袭来。
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挤压,窒息,以及再睁开眼时那片陌生的、低矮的土墙房顶。
她能想象出后来的事。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围观人群举着手机拍视频,警戒线拉起来,穿白大褂的急救人员摇头,盖上白布,然后收拾好一切,地面冲刷干净。
第二天或者第三天,一条新闻会出现在所有人的信息流里——
“震惊!女大学生在图书馆外被高空抛物砸中身亡!”
后面大概还会跟一个呼吁市民文明素质的标签。
室友们会在朋友圈发蜡烛,辅导员会在年级群里发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包,然后这件事就像所有新闻一样被更新的热搜淹没。
然后一周之后再也没有人提起。那具倒在地上的躯体会被推进火化炉,变成一个小小的骨灰盒。
再然后爸妈会在殡仪馆哭得站不起来,被亲戚架着签字,领回去一捧灰。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客厅里摆着黑白遗照,沙发上坐着穿黑衣的亲戚,茶几上搁着几碟冷掉的瓜子和没动过的糖果。
妈妈缩在卧室里翻她小时候的照片,从满月照翻到大学毕业照,眼泪滴在相册的塑料膜上,怎么擦都擦不完。
爸爸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时晚晚抬起头,银紫色的瞳孔里映着摇晃的烛火。
她的眼眶发酸,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在偏殿里,她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老师,我穿越之后,蓝星那边有什么消息吗?我……我死后,我爸妈怎么样了?”
洛云川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帘,眼眸里浮起一层极淡的疑惑。
“你是哪天穿越的?”
时晚晚回答得很快,这个日子她记得太清楚了,刻在骨头里。
“2026年4月2日。星期四。愚人节第二天。”
洛云川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他将茶杯放回桌面,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杯沿,似乎在推算什么。
过了几息,他抬起眼帘,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我是2026年5月1日穿越的。比你晚了将近一个月。”
时晚晚愣住了。
洛云川摇了摇头:“我没有听说任何异常,你在江城大学一切正常。四月份的课堂上你还坐在老位置,和往常一样上课,表现的没有什么异样。”
值得一提的是,催她写的论文依然还没有上交。
符合她的习惯。
时晚晚怔住了。
她脑海里一片空白,像有人在里面倒了一桶浆糊,把所有的思绪都搅成了一团。
怎么会这样?她明明死了。
那道银紫色的光穿透了她的眉心,她倒在那条落满银杏叶的林荫路上,睁开眼便是来到异世,变成正在出生的婴儿。
可老师说她还活着。
难道这个洛云川,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相似的平行时空吗?
蓝星的那个“时晚晚”又是谁?是平行时空的另一个她,还是有某种力量在她穿越的瞬间创造了替代品?
她垂下眼帘,盯着茶杯里那汪碧绿的茶汤。
水面倒映着她的脸,模糊的,晃动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陌生。
如果她还活着,那她是谁?是那个从蓝星穿越而来的灵魂,占据了一具陌生的躯壳?
还是原本的时晚晚?自己才是那具身体的过客吗?
时晚晚甚至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记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混乱压下去。
如果真有另一个“时晚晚”替她活在那个世界上,替她上课、替她交朋友、替她吃妈妈做的红烧肉和爸爸做的糖醋排骨——
那也好。
总比让他们知道女儿死了来得强。
至少在每个周末,那扇家门还会被推开,还会有人喊一声“爸,妈,我回来了”。
“也好。”
她轻声说,唇角微微弯起,笑容里有释然,有淡淡的惆怅,还有几分温柔的牵挂,“总比他们知道我死了伤心来得好。”
洛云川望着她,望着这个在短短几息之间独自消化了所有混乱与酸楚的少女。
“也许将来修炼到顶峰,成为传说中的仙,就能穿越时空,再回到蓝星了。”
洛云川说这句话时,柔和的眼眸望着窗外层叠的山峦,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不太信的期许。
他的目光落在极远的天际线上,像在望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方向。
时晚晚看见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黯然。
老师也在想家吧,在想那些和他一样再也没能说再见的人。
哪个修士踏上修炼之途时不曾梦想过成仙呢?可仙哪是那么容易成的。
九州大陆流传过无数飞升的传说,却从没有人能说出那些飞升者的名字。
连传说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连仙的模样都无人能描摹。
时晚晚唇角浮起一抹苦笑。
“或许吧。”她轻声说。
她将这些念头压下,重新抬起眼帘时,目光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明。
洛云川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眼帘看向时晚晚,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与期许。
“晚晚,你我也算有两世师生之缘。上一世你在我门下读了两年书,这一世又在这里重逢。”
“我欲收你为亲传弟子。你意下如何?”
时晚晚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没有犹豫,从前世到今生,从江城大学历史系的教室到抚仙阁的偏殿,眼前这个人始终是她的老师。
但今生拜师意义不同——前世她是他的学生,学的是断代史和论文格式;今生她将是他的弟子,学的是修道、灵术和大道法则。
她将继承云川的道统和衣钵,一同发扬抚仙阁。
时晚晚走到茶几前,重新取了一只干净的茶杯,斟满碧绿的茶汤。然后双手捧杯,跪在洛云川面前,将茶杯高举过眉,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礼。
“弟子时晚晚,拜见师父。”
洛云川接过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眸里漾开一层温润的笑意,他低头抿了一口茶,声音郑重而温和:
“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云川的亲传大弟子。”
他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温润如常,却裹挟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欣慰。
“起来吧。前世是师生,今生是师徒,你我之间倒也不必太过拘礼。”
时晚晚直起身,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她抬眼看向洛云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唤了一声:“老师。”
洛云川微微颔首,唇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嗯。”
这一声“老师”落在空气中,和前世课堂上那无数次点名时并无不同。
可就在这两个音节落下的瞬间,时晚晚的心头忽然微微一颤。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感应,像两根琴弦在同一频率上振动,像两颗石子同时落入同一片水域时泛起的涟漪恰好交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