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云川随笔

时晚晚在主峰后山待到了暮色彻底沉下来。

青玄靠回主藤上，枯黄的叶影在他眉眼间落下细碎的斑驳。

他闭着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整个人透着明显的疲态。

“青玄，我想在大劫到来之前，再闭关几日。将我这些日子的收获，再好好巩固一番。”

青玄睁开眼微微颔首，面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青绿眼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静。

“去吧。你这孩子，不要太紧绷着，该好好歇一歇了。”

时晚晚站起身，朝山下走去。脚步不疾不徐，青白法衣的下摆在石径上扫出轻微的沙沙声。

直到走出后山范围，她的方向才偏了偏。

不是回翠微峰洞府。

她掠过半山腰的岔路，混沌灵翼在背后轻轻一振，整个人便折向了主峰后山侧翼的藏经阁。

暮色尚未完全落下，檐角悬着的铜铃被山风吹得轻轻摇晃，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落在藏经阁前的石坪上，抬手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发丝，迈步而入。

守阁的长老正靠在门边的竹椅上打盹，听见动静只掀了掀眼皮，见是她，便又合上眼，任由她上了楼。

藏经阁内的空气清冽而沉静，混杂着竹简、灵木与某种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墨香。

时晚晚没有在前几层停留，径直掠过旋转而上的木梯，来到第六层。

核心弟子令牌在她掌心亮起一道温润的光，门禁阵法轻响一声，旋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口子。

阁内空无一人。

巨大的环形空间里，几十排灵木书架整齐排列，每一格都盛放着品阶不一的玉简。

天花板嵌着几枚拳头大的夜明珠，冷白的光从穹顶洒下来，照得整层楼恍如白昼。

时晚晚深吸一口气，走到最近的书架前，开始一册一册地翻。

她去过很多次藏经阁。

从第一层到第五层，哪一列书架摆着什么品类的典籍，哪一片区域抄录着什么年份的手札，她闭着眼都能走过去。

可这次她一处都没停，第六层看完后又重新回到第一层，一遍遍的找。

手指从玉简上划过，神识如丝线般探入又抽出。太初紫气在眉心处时明时暗，将每一部典籍都翻得底朝天。

她在找一样东西。

一个能让人在燃道境面前活下来，甚至将其斩杀的办法。

以刻道境斩燃道境，在九州的修行常理中是痴人说梦。

可时晚晚见过月泷如何用三年准备将一名伪仙活活耗死。

他能以列法境巅峰，临时突破人极境，并布局设计伪仙，跨阶斩杀一名伪仙，也许她能找到其他办法，将伪仙削的更弱呢？

时晚晚从第一排书架开始，一枚接一枚地查阅。

大劫的应对之法，燃道境修士的弱点，跨越大境界作战的秘术，大型攻防法阵的布置要点，远古仙界残卷，九州灵脉核心论……

她像一块被扔进大海的海绵，以近乎贪婪的速度吸收着这些典籍中的知识。

太初紫气在眉心深处持续运转，将每一枚玉简中的信息烙印进识海，又由归元珠加以解析、拆解、归档。

可越看，她心头的绝望便越重。

这些典籍不可谓不珍贵。

任何一枚玉简拿出去，都足以让行州的大小势力争得头破血流。

其内记载的秘术法阵，也都能让她的战力再上一层。

可这不够。

远远不够。

她如今不过刻道境一层，面对的对手却可能是燃道境的伪仙。

横亘在两者之间的是列法境、人极境与燃道境整整三个大境界。

再精妙的秘术，再强大的法阵，也无法弥补三个大境界的绝对差距。

时晚晚将手中最后一枚玉简放回架上，退后两步，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缓缓坐到了地上。

膝盖蜷起，双手环抱住小腿，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发着抖。

找不到。

她找不到破局之法。

阁外夜色深沉，月光从高处的窄窗漏进来，落在青石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时晚晚偏过头，望着那些空荡荡的书架，银紫色的瞳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水光。

她咬了咬下唇，将那点酸涩强压回去。

不能哭。

哭有什么用，哭能让伪仙退散，还是能让青玄的寿元回来？

她吸了吸鼻子，撑着地面站起来，转身去整理方才翻乱的书架。

经过最里侧那排书架时，她伸手去扶一册歪倒的玉简，脚尖却不小心碰到了书架底层的板条。

沉闷的碰撞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她连忙蹲下来查看，就看见书架最下面一层的角落里，一只玉简斜斜地倒在木板上，旁边滚落着一枚晶石。

时晚晚伸手将晶石捡起来，触感温热，表面流转着极淡的灵光。

她本想将玉简与晶石重新塞回原处，手指却在半空顿住了。

这里是藏经阁第六层。所有的典籍都用玉简刻录，哪来的灵晶？

她慢慢收回了手，目光落向刚才灵晶滚出来的角落。

书架最底层，与地面相隔不过一寸。积灰不厚，被蹭出了一道清晰的痕迹。那是灵晶从深处滑出来时留下的。

这里她来过许多次，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位置。

时晚晚犹豫了一瞬，还是将那颗灵晶捡了起来。

那灵晶只有拇指大小，呈半透明的淡青色，表面流转着极细微的光点。

和她在青玄那里见过的那些普通记录灵晶并无不同。

时晚晚盘膝坐下，背靠书架，将灵晶贴在眉心。神识探入的瞬间，最先浮现出四个字——云川随笔。

她愣住了。

老师写的东西，怎么会沦落到这个犄角旮旯里来？

是当初随手一录，忙乱中掉在地上，被不知情的人一脚踢进了书架最底层？

她按下心中疑惑，继续往下看。然而越看，她的呼吸就越急促。

这枚灵晶里记录的内容，是云川一个尚未完成的设想。

一个关于列法境修士法阵应用的设想。

云川前世是个穿越者，和她一样来自蓝星。而在蓝星的种花家神话里，有一个但凡看过封神榜，便不可能不知道的阵法。

九曲黄河阵。

时晚晚的瞳孔骤然放大，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开始疯狂跳动。

她继续往下看，云川的笔记字迹依旧清逸从容，却隐隐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失仙之神、消仙之魄、陷仙之形、损仙之气，神仙入此而成凡，凡人入此而即绝。”

这段话写在灵晶最显眼的位置。

时晚晚盯着那行字，呼吸愈发粗重。

时晚晚前世是学历史的，故而种花家的神话传说也研究过许多遍。

这个阵法在洪荒神话传说中，非圣人联手不可破，能直接削去金仙顶上三花、胸中五气，让仙人修为跌落凡尘。

云川在笔记中写道，此阵虽与九州修炼体系不同，但其中“让仙人跌落修为”的核心效果，未必不能在这个世界中复刻。

若能研发出此阵，越境杀敌如探囊取物。

时晚晚狂喜，真能在这个世界复刻出类似的效果，何惧伪仙之流？

她继续往下读，眼中的光芒却渐渐暗了下去。

云川的笔记只写了一个开头，罗列了几种可能涉及的法则方向，尝试着写出了几个这方面的阵法符文。

但提到“此界法则体系与我听说过的神话不同，如何以灵力复刻此阵，仍是未解之题”。

后面便是大片空白，显然搁置已久。

时晚晚将那几段文字翻来覆去地看，几乎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失望归失望，可这份设想给了她一个全新的方向。

她将灵晶攥在掌心，闭目凝神。神识沉入灵魂深处，连接归元珠中的法则宝库。

无数种法则符文在识海中铺展开来，太初紫气在眉心微微发烫，疯狂解析着那些法则之间勾连变化的可能。

九曲黄河阵的核心，是让入阵者失去仙道之力。

而仙道之力在这个世界是什么？是灵力，是法则，是修士以神识与道基调动的一切有序能量。

而她修的混沌大道，最擅长的恰恰就是让有序归于无序，让法则失去效用，让能量消散于虚无。

两者之间，或许真的存在一条路。

接下来的一周，时晚晚彻底沉浸在推演之中。

她以太初紫气反复拆解九曲黄河阵的设想，又将自己的混沌法则特性一一列出，逐一比对、融合、推演。

混沌法则天然具备同化、吞噬与归元的特性，能侵蚀消融一切法则，是所有常规领域与法则的天然克星。

天地间一切有序能量，无论是灵力、法则、还是领域，在混沌面前都不过是一捧即将被吞没的浮尘。

混沌会将它们拆解、吞噬、归元，使其重新化为最本源的无序状态。

如果她能将这个特性与领域之力融合，创造出一种特殊的“混沌领域”，那么在这个领域之中，万法不存。

那将是一片法则真空的地带。

敌人的一切有序能量都会被混沌同化、侵蚀、消融。

无论是攻击灵术还是防御法阵，只要进入这片领域，都会被混沌无情地拆解成本源之气，再被归元之力吞噬殆尽。

所有常规领域和法则，都将在这片混沌领域中失去效力。

禁法。法免。

时晚晚的呼吸愈发急促。

她发现自己过往一个月苦读的各类法阵典籍并非无用。

那些知识此刻像被串联在一起的珍珠，在她的识海中形成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她可以先创建出基础的混沌领域，再将法阵刻入领域之中。

以领域为阵基，以混沌法则为阵纹，最终构建出一个类似九曲黄河阵的融合法阵。

能压制敌人，能侵蚀法则，能将伪仙从高高在上的燃道境，生生拽入她能够应付的层次。

这是她唯一的破局之路。

时晚晚的双眼亮得惊人，疲惫与憔悴在这一刻都被点燃成了近乎偏执的狂热。

她将云川的灵晶重新取出，用太初紫气将其中每一个字、每一道法则纹路都牢牢刻入识海深处。

然后她闭上眼，开始构建混沌领域的雏形。

时间在藏经阁第六层中悄然流逝。

时晚晚不知昼夜地推演着，双手在虚空中不断勾勒，一道道灰蒙蒙的法则丝线从她指尖涌出，在身周盘旋、缠绕、又消散。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走在一条正确的路上。那种感觉如此清晰，就像一个人在漫长的黑暗中摸索了许久，终于触碰到了一扇门。

就在混沌领域的雏形即将在识海中凝聚成形的刹那，头顶上方猛然传来一声惊天爆鸣。

整座藏经阁都震动了一下。烛火齐刷刷暗了一瞬，又猛然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浪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像有人将整片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

时晚晚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难道大劫这么快就来了？

她顾不上收好手里的灵晶，混沌灵翼在背后骤然展开，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冲出了藏经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