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卷土重来
头顶的天已经变了。
夜色被一片翻涌的灰绿色光芒映得通明。
数不清的藤蔓从主峰后山的方向冲天而起,每一根都有数丈粗细,虬结盘绕,遮天蔽日。
那些藤蔓在夜空中疯狂舞动,发出沉闷的破空声。
而藤蔓的对面,一头体型庞大的凶兽正在怒吼。
那凶兽通体覆着暗红色的鳞甲,四肢粗壮如柱,额上生着三根扭曲的犄角。
人极境巅峰的气息从它身上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将周围的云层都冲散了大半。
它张开巨口,一道漆黑的光柱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撞向那片灰绿色的藤海。
这是时晚晚第一次见到祭灵青玄战斗。
平日里那个温润如玉、唇角含笑的青玄,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他的本体灵明仙藤,才是真正的他。
那些藤蔓平日里温顺地垂落在后山之巅,每一根都像沉默的守护者,散发着让人安心的草木清香。
可此刻,它们在夜色中狂舞翻卷,藤条表面覆着一层暗青色的光芒,每一道光芒闪过,便有成片成片的倒刺从藤皮上钻出来。
那些倒刺密如牛毛,层层叠叠,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若是有密集恐惧症的人见到这一幕,怕是要吓疯。
每根倒刺都足有寸许长,尖端弯成钩状,钩尖上沾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粘稠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那液体呈暗绿色,落到地面上便发出“嗤”的一声响,将岩石腐蚀出一个个冒烟的小洞。
倒刺如同会呼吸一般,一收一放,规律得让人头皮发麻。
时晚晚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密集的藤蔓在天空中缠绕成一个巨大的球体,球体表面不断有新的藤条钻出来,旧的藤条枯萎脱落,周而复始,越滚越大。
那头凶兽的黑色光柱轰在藤球上,将外层的藤蔓炸得焦黑翻卷。
可不过一息之间,新的藤蔓便填补了缺口,层层叠叠地将那处焦黑吞没。
凶兽再次怒吼,四爪猛踏虚空,朝藤球扑过去。
藤蔓的移动轨迹不断变换,它们在半空中蠕动着,纠缠着,发出骨骼摩擦般的细碎声响。
无数条藤蔓交错在一起,像一团被赋予了生命的绞杀之网,将那头人极境巅峰的凶兽牢牢锁在其中。
凶兽的咆哮声从藤蔓深处传来,震得山石簌簌而落。
它显然也是极有来历的存在,四爪每一次撕扯都能挣断数根藤蔓。可那些断口处在半个呼吸间便涌出新的藤条,比被扯断的更加粗壮,更加密集。
青玄没有现身人形。
整片天空都被他的本体铺满,藤蔓从主峰后山一直延伸到山门之外,遮天蔽日,将月色都挡去了大半。
所有的青灰色藤条都在朝那头凶兽的方向汇集,一层接一层地缠绕上去,密不透风。
“吼!”
凶兽猛然仰头,喉咙深处涌出一团暗红色的熔光,朝缠住它前爪的藤蔓喷去。
那熔光温度极高,距离百丈时晚晚都能感觉到热浪扑面。
藤蔓表面瞬间被烧得焦黑爆裂。
可就在时晚晚以为青玄会暂时退避时,那些焦黑的藤蔓表皮骤然裂开,从裂缝中涌出更多细如发丝的青灰色根须。
那些根须无视熔光的高温,如活物一般钻进凶兽的口腔、鼻孔、耳道,甚至沿着它鳞甲的缝隙往血肉深处钻去。
凶兽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它四爪在半空中胡乱抓挠着,喉咙里发出短促而尖利的叫声。
它的身体从内部开始膨胀,鳞甲一片片翻起,皮肉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生长,在往外顶。
那凶兽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哀嚎,巨大的身躯在半空中扭曲翻滚,利爪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身体,将鳞甲一片片地抠下来,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皮肉。
可那些皮肉里面,已经全是根须了。
翠绿色的根须从它的皮肉裂缝中钻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发芽。
每一根根须都在汲取它的生机,将精血与灵力源源不断地抽离。
那凶兽的哀嚎声越来越弱,身体也越来越干瘪。鳞甲失去了光泽,皮肉收缩皱缩,骨骼在体内发出断裂的脆响。
最后一刻,无数青灰色的嫩芽从凶兽的口鼻、眼眶、鳞甲缝隙中钻了出来。
那些嫩芽在月光下显得极嫩极绿,带着初生草木的清新,可时晚晚再也感受不到半分温暖。
凶兽停止了挣扎。
不过数息,那头顶天立地的凶兽便成了一具干枯的骷髅,外面只剩一层贴着骨骼的皮。
躯壳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山门外的空地上,扬起一片骨灰般的粉尘。
而那些钻出凶兽躯体的嫩芽,在空中轻轻舒展开两片子叶,缓缓收回了主藤之中。
时晚晚打了个寒颤。
她见过青玄温柔耐心地替弟子解答疑惑的模样,也见过他安静坐在角落里品茶赏景的闲适。
她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如春风般和煦的祭灵大人,杀起来竟然是这般手段。
抽干生机,化作养分。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星海秘境里的白骨花,想起了那些以美丽外表诱人靠近、再以根系吸干猎物血肉的植物系凶兽。
难道植物系的修炼者都是这样吗?
外表越是美丽纯洁,战斗起来越是凶狠诡谲。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中转了一圈,便被更强烈的危机感压了下去。
时晚晚转过头,太初紫气全力铺开。
夜空中并不只有刚才那一头凶兽。
数道气息沉在四周的黑夜里,若隐若现,每一道都极其强横。
时晚晚仔细辨认了一下,脸色越来越难看。
北面的断崖上,一头通体漆黑的巨鸟蹲伏在岩石顶端。
那鸟喙如弯钩,尾羽极长,周身缭绕着紫色的雷光,爪下岩石已被雷电灼得焦黑。它的眼睛半睁半阖,瞳孔深处有暗红的光在流动。
东面的密林里,一头形如巨豹的凶兽伏在古木之间。
它的皮毛灰白相间,斑纹呈螺旋状扭曲,身后拖着三条比身躯还长的尾巴,尾尖燃着幽绿色的火。
西面的山坳中,一个身形修长的异族生灵倚着石壁而立。
它人形,有双角,通体覆盖着银色的鳞片,肩头扛着一柄白骨长矛。
长矛的矛头似是用某种巨兽的脊椎磨制而成,泛着惨白的光。
南面的湖面上,一头生着双翼的巨蛇盘踞在湖心。
它半截身子没在水中,头颅高高扬起,颈部两侧的肉翼向外张开,像两片巨大的暗红色船帆。
翼膜上密布着蛇鳞,每一片都如脸盆大小,层层叠叠地折射着月光。
六头,不,加上方才被青玄斩杀的那头,一共七头人极境的生灵,已经将抚仙阁围了个水泄不通。
时晚晚的心沉到了谷底。
“灵明仙藤啊。”
北面那头巨鸟忽然开口。它的声音嘶哑如铁器刮擦岩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垂涎。
“咱们等了六年,总算等到他油尽灯枯的时候了。这回怕是连回天露都续不了命了吧。”
东面的三尾巨豹低低笑了一声:
“怎么,你还指望再拖几年?拖到他寿元耗尽,道果枯萎,那仙种可就没现在这么值钱了。”
“说得也是。”
巨鸟甩了甩尾羽,激起一串雷弧,“今日若不动手,等那帮伪仙下来,这灵藤的仙种怕是轮不到咱们了。”
西面持白骨长矛的异族忽然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仙种我要。那株灵藤的精元你们分,道果归我。”
“就你一个也配?”
南面湖中的双翼巨蛇嘶嘶吐信,发出一声尖利的冷笑,
“穷奇,你不过是占着个上古名头,真以为自己是始祖真身?仙种你吞了,也不怕撑死。”
那被称作穷奇的异族缓缓转过头,银色的瞳孔扫过湖面,像在看一个死物。
“我吞不吞得下,不关你的事。你只需知道,谁抢,谁死。”
“都少说两句。”
北面的巨鸟振了振翅,卷起一阵狂风。它那双暗红的眼瞳居高临下,望向抚仙阁的主峰。
“青玄寿元将尽,此战必死无疑。但他到底是燃道境的老怪物,临死反扑能拉几个垫背的,你们心里都有数。
咱们现在要做的,是逼他耗尽最后一丝生机,然后各取所需。”
那几道声音没有刻意遮掩,隔着数十里的山风清清楚楚地灌入时晚晚耳中。
她站在藏经阁前的石阶上,手心捏得死紧,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
不知何时,一道身影落在了她身侧。
时晚晚猛地回头。
掌教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的身侧,同样仰望着夜空中那片翠绿色的藤海,目中透着深深的忧虑。
墨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素色的长袍被山风灌得鼓起来。
“六年前,它们就有所察觉了。”
掌教的声音沧桑,传到时晚晚耳中,压得她胸口发沉。
“当时只是几个试探的先锋。青玄用了回天露,气息恢复,将它们震慑退了。没想到……它们竟一直等着,等到今日才卷土重来。”
时晚晚的手心渗出了汗。
六年前青玄寿元将尽时,这些生灵就已经在暗中窥伺。回天露将他的命续了回来,也将它们暂时吓退。
可那只能治标。
如今青玄的状态瞒不过这些生灵的眼睛。
它们知道仙藤的寿元将尽,知道他的战力远不如全盛时期。
所以它们来了,要趁这最后的机会分一杯羹。
大劫还未正式降临,抚仙阁便已陷入重围。
时晚晚的喉咙发紧。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山门外,太初紫气捕捉到了更多藏在暗处的气息。
那些气息无一例外,都是蕴灵境以上的凶兽或异族,正从更远的地方缓缓逼近。
掌教的声音还在耳边。
“阁中列法境以上的长老已经全部出动,各峰弟子正在转移。传送大阵会在关键时刻开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一次,怕是场死战了。”
时晚晚没有回答。夜风从主峰上灌下来,掀起她的衣摆和散落的发丝。
这一战,避无可避了。
山门外,那头巨鸟率先振翅而起,黑色的羽翼遮蔽了半轮明月。一声尖厉的啼鸣撕裂长夜,漫天紫雷如瀑而落。
四野群兽,同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