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灵血洗礼
晨光还没爬过东边山脊,青石村还浸在深蓝色的影子里。
时晚晚已经站在屋后那棵老槐树下。
她深吸一口带着露水气的凉风,缓缓摆开架势,脚跟并拢,脊背挺直如松,双手自两侧平举而起,掌心向下,内心默念着锻体口诀。
这是时皓留下的锻体法门起手式,叫“托岳”,据他说练到深处,双臂真有托起山岳的绵长气力。
她当然还差得远。
第一个动作做到第三个呼吸,肩胛骨就开始发酸。到第七个呼吸,小臂微微颤抖。
但她没停,牙齿咬在下唇上,眼睛盯着自己抬平的手腕——那里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随着心跳轻轻搏动。
坚持到第十二个呼吸,她缓缓吐气,手臂落下。额头上已经覆了层细密的汗。
然后是第二个动作,“搬石”。
模拟环抱巨石转身投掷的姿态,腰胯扭转时能听见脊椎骨节轻微的咯吱声。第三个动作“趟溪”,单腿独立,另一腿缓缓前探,像在湍流里摸索踏脚的石块……
一套十二个动作做完,东边天空才刚泛起鱼肚白。
时晚晚浑身汗透,粗布短衫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女初显的、单薄却已有了韧劲的轮廓。
她扶着老槐树粗糙的树皮喘息,胸口起伏,白气从唇间呵出,在清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
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她盘膝在树下那块平坦的青石上坐下。闭眼,调整呼吸,尝试感应空气中那些游离的、被称为“灵气”的东西。
这是她来到青石村的第二十七个早晨。也是第二十七次尝试。
她能感知到灵气。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闭着眼站在细雨里,知道有极细极凉的水丝落在脸上,却怎么也接不住。
灵气确实存在,它们缓缓流淌过皮肤,甚至能顺着呼吸渗入身体。
可只要一进入经脉,就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滋”地一声,没了。
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时晚晚睁开眼。天色又亮了些,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她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那些练棍、劈柴磨出的薄茧,在晨光里泛着黄蜡色的光。
“晚晚?这么早又练上了?”
隔壁院门吱呀一声推开,刘婶端着木盆出来倒水,看见她,脸上露出慈和又带着点无奈的笑。
“你这孩子,也太要强了些。快来,帮婶子理理线,今天咱们学织菱纹。”
时晚晚应了声,站起身。腿有些麻,她悄悄活动了下脚踝,才走过去接过那团乱麻似的线。
太阳完全升起来时,村里热闹开了。
女人们聚在村中那棵大榕树下的石坪上,各自带着纺锤或半成的布匹。
时晚晚坐在刘婶身边的小木凳上,手指灵巧地穿梭在线团间。麻线粗糙,勒得指腹发红,但她动作已经娴熟。
来这儿不到一个月,她已经学会了捻线、纺纱,现在开始学织最简单的花纹。
“瞧瞧晚晚这手法,”
旁边李婶探头看,啧啧称赞,“才学几天,这菱纹织得比我家学了半年的丫头还齐整。”
“手巧是一回事,模样更是难得。瞧这眉眼,这身段,咱青石村十年也出不了一个这么标致的姑娘。”
另一边的赵家婆婆眯着眼打量时晚晚:
“何止标致,”
她声音压低些,带着过来人的了然。
“你看她那腰身,那臀形,结实又匀称,一看就是好生养的体格。以后谁家娶了,可是有福气喽。”
“可不是嘛!青山叔说她是时皓小恩人的义妹,时皓小兄弟那样的人物,他的妹妹能差到哪去?”
时晚晚低着头,手指没停,唇角抿出一个浅浅的、恰当的弧度。
“要我说啊,”
刘婶一边摇着纺车一边接话:
“再过一两年,等晚晚再长开些,咱们村里这些后生怕是要抢破头。得让青山叔好好挑挑,找个踏实能干、知道疼人的。”
“就是,女子家,归根结底是要寻个好归宿。平平安安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那些话语像温吞的米汤,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包裹着她,浸润着她。
时晚晚安静地听着,手指依然灵巧地引线、穿梭、拉紧。织机发出规律的“咔哒”声,麻线在她手中渐渐变成一片粗糙却纹路清晰的布匹。
可她的眼睛是空的。
视线落在经纬交错的麻线上,心思却飘到很远的地方。
飘到那个血夜背着她狂奔的少年身上,飘到他展开光翼时,那些光羽撕裂雨幕的璀璨轨迹。
脑海中闪过,那道消失在暮色山林中的白衣背影,闪过拳风崩裂山岩的轰鸣,闪过天际那瑰丽流转、映照着亭台楼阁的秘境霞光。
那是另一个世界。而她,被困在此地。
年少时遇到了太过惊艳的人,往后一生都难以忘却。
这句话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此刻字字砸在心头,钝痛漫开。
“晚晚?晚晚!”
刘婶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时晚晚抬眼,发现一截线头缠错了经纬,织出个小疙瘩。
她连忙低头拆线,听见刘婶笑:“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莫不是……已经有中意的后生了?”
周围响起善意的低笑。时晚晚耳根微热,摇摇头,专心对付那个线疙瘩。
午后,村里忽然喧闹起来。
猎队回来了。
七八个精壮汉子扛着木杠,杠子上悬着一头壮硕如小山的野兽。
那东西皮色深褐如铁,脊背上凸起一排狰狞的骨刺,即便已经断了气,残存的凶戾气息仍让围观的孩童不敢靠太近。
“是铁脊灵彘!”
有见识的老人拄着拐杖上前,眯眼细看,“好东西啊,额心血晶该有鸽蛋大了吧?”
“何止!”
领头的张猎头抹了把脸上的汗污,笑容爽朗:
“这回运气好,碰上个刚成年的,血晶饱满,灵血正旺。正好赶上村里几个娃子满十岁,过两日请村长主持,行灵血洗礼!”
人群顿时嗡地议论开来。
几个被点到的孩子兴奋得小脸通红,他们的父母也满脸喜色。
灵血洗礼是青石村代代相传的习俗,用强大异兽心口精血,辅以村长掌握的符文秘法,为适龄孩童激发潜能。
若能引动体内沉睡的“原始符文”,便算有了修炼的根骨;即便感应微弱,灵血中那股精纯元气也能淬炼筋骨、温养气血,对成长大有裨益。
时晚晚站在人群外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她看着那头灵彘额心处。
那里皮毛被小心地剥开一块,露出底下拇指大小、泛着暗金光泽的晶体,像凝固的琥珀,又像沉睡的眼睛。
阳光照在上面,隐约有血色的光晕流转。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两下。
当天傍晚,她在村长家院门口找到了正在翻晒草药的青山爷爷。
老人背对着她,弯腰从竹匾里拣出几片发霉的叶子。
夕阳给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挽起的袖口下,小臂皮肤松驰,却依然能看清年轻时留下的、扎实的筋肉轮廓。
“爷爷。”时晚晚轻轻喊了一声。
青山村长直起身,回头看见是她,脸上露出慈和的笑:
“晚晚啊,来得正好,帮爷爷把这匾搬到檐下,看样子夜里要下雨。”
时晚晚应了,上前双手抬起竹匾。晒干的草药很轻,她脚步稳当地把匾搁在屋檐下的木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事?”老人拿起汗巾擦手,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时晚晚抿了抿唇。来之前打好的腹稿,此刻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才轻声吐出来:
“爷爷,我听说……猎队带回了铁脊灵彘,要行灵血洗礼。”
“是啊。”
村长走到井边打水洗手,“咱们村的规矩,满十岁的娃子都得经历一回。是个好机缘。”
水声哗啦。时晚晚看着老人沉稳的动作,吸了口气,声音稍微抬高了些:
“那……我能参加吗?”
青山村长动作顿了顿。
他关掉水桶,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粗布裤子上擦了擦,仔细看向面前的少女。
小姑娘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却悄悄掐着掌心。眼睛很亮,里头藏着点忐忑,但更多的是某种他熟悉的、属于年轻人的热切。
青山村长闻言,脸上露出恍然和赞许的笑容:
“就为这个?当然能!这是好事啊。”
他打量了一下眼前虽显瘦弱但目光坚定的少女,语气温和地解释:
“这灵血洗礼,咱村里适龄的孩子都会经历。若能激发出体内潜藏的‘原始符文’,便是有了修炼的根骨,将来或许能走上道途。
就算感应微弱,灵血中那股精纯元气也能淬炼筋骨、温养气血,对身体大有裨益,往后无论劳作还是……咳咳,总之是桩稳赚不赔的机缘。”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和蔼:
“你是时皓小兄弟托付过来的,便是咱青石村的孩子。这等有益之事,自然有你一份。”
“晚晚能有这份上进心,爷爷很高兴。好好准备,后日清晨,祠堂前集合便是。”
“谢谢爷爷!”
时晚晚眼睛一亮,真心实意地鞠了一躬。
村长爽快的应允,让她心中那点因害怕被区别对待,而产生的忐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接纳、拥有平等机会的温暖,以及……一丝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希望。
也许,这公认有益的洗礼,能不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