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吃人的迷雾
洗礼那日,天色澄澈如洗。
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五名今年满十岁的孩童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麻布衣裳,小脸上满是紧张和兴奋,被各自的父母领着,排成一列。
时晚晚站在最末尾,她站在那些真正的孩子身边,依然显得格格不入。不是年纪,是别的东西。
那些孩子眼里是对未知仪式纯粹的好奇与期待,而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青山村长从祠堂里走出来。
老人今日换上了一身深蓝色长袍,布料虽旧,但浆洗得挺括,衣襟和袖口用暗线绣着繁复古朴的纹样。
他手中托着一只陶碗,碗口蒙着红布,但仍有丝丝缕缕灼热又腥甜的气息逸散出来。
人群安静下来。
仪式开始。
村长以指尖揭开红布,碗中是半汪浓稠如汞的液体,暗金色,在晨光下流转着琥珀般的光泽。
他用一柄玉尺般薄的小刀,小心翼翼地从碗中挑起一滴,那血珠悬在刀尖,竟不滴落,反而微微鼓胀,内部仿佛有细小的金光游动。
第一个孩童上前,跪坐在早已备好的蒲团上。
村长以刀尖血珠在他眉心画符——动作很慢,很稳,指尖有极淡的乳白色光晕渗出,与血珠交融。
符文最后一笔画完的瞬间,孩童浑身一颤,皮肤下泛起一层土黄色的微光,整个人竟缓缓悬浮离地寸许。
周围空气里的灵气被引动,化作细微的旋风,绕着他盘旋。
孩子的母亲捂住嘴,眼里闪出泪光。
第二个,第三个……孩子们依次上前。有人周身泛起淡金色纹路,有人皮肤透出青玉般的光泽,强弱不一,但皆有感应。
围观的人群中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或欣慰的叹息。
轮到时晚晚了。
她走上前,跪坐在最后一个蒲团上。粗布蒲团表面粗糙,硌着膝盖。
她抬起头,看向青山村长。老人看着她,目光温和,刀尖挑起最后一滴灵血。
血珠落向眉心的瞬间,时晚晚闭上了眼。
烫。
像烧红的铁水烙在皮肤上,却又不是单纯的痛。
那股灼热钻入皮肉后,骤然炸开,化作汹涌的洪流,蛮横地冲进经脉!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滴灵血所化的精元何等磅礴,它奔腾、咆哮,所过之处血肉都在震颤、嗡鸣,仿佛沉眠已久的什么东西被粗暴地惊醒了。
来了……这次真的不一样!
时晚晚几乎要喜极而泣。灵气没有立刻消散!它在奔流!
青山村长的手指按在她眉心,那股温厚绵长的力量渗入,试图引导狂暴的灵血循着特定的轨迹运转,去冲击、去唤醒身体深处可能存在的“原始符文”。
时晚晚全部心神都沉入体内。
她感觉到那道金红色的洪流,在村长的引导下冲开淤塞、荡涤杂质,向着某个冥冥中的位置逼近、再逼近……
就差一点——
溃散发生得毫无征兆。
就像全力奔跑时脚下突然踏空,像绷到极致的弓弦毫无缘由地崩断。
那道汹涌的洪流,在即将触及某个界限的前一刹那,突兀地、彻底地消失了。
消失的干干净净。
时晚晚僵在原地。
眉心处,那道刚刚绘成的血色符文迅速黯淡、剥落,化作几缕带着腥气的青烟,消散在晨风里。
皮肤上甚至连一点红痕都没留下,只有方才被刀尖触碰的那一点,微微发凉。
祠堂前一片寂静。
原本低低的议论声消失了。
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困惑的,不解的,惋惜的。
连那几个刚经历洗礼、还沉浸在兴奋中的孩子,也好奇地扭头看她。
“这……”有人小声嘀咕,“怎地一点动静都没有?”
“怪事。就算激不出符文,灵血入体,脸色总该红润些,气息也该旺盛点才对啊。”
“你看她,脸还是白的,跟没受洗礼前一个样。”
“怕是资质太差,这点精血对身体一点用都没有?”
青山村长收回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行洗礼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情形。
连最基础的淬体健身之效都丝毫未显,仿佛那滴珍贵的灵血只是滴普通的水,擦过皮肤就没了。
老人目光深沉地看了时晚晚一眼,终究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
“孩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先去歇着吧。凡事……莫要强求太过。”
时晚晚动了一下,慢慢从蒲团上站起身。膝盖有些软,她踉跄了一下,旁边的刘婶赶紧扶住她胳膊。
“晚晚,没事吧?”
刘婶关切地问,手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愣了一下。
时晚晚摇摇头,勉强扯开嘴角,对刘婶笑了下,挣开搀扶,转身朝人群外走去。
脚步很稳,背挺得笔直,甚至没忘记朝青山村长和周围人微微颔首示意。
可她的眼睛是空的,目光没有焦点,直直穿过人群,看向不知名的远处。
走出祠堂范围,穿过村道,拐进通往住处的小巷。
脚步声在青石路面上发出单调的回响。有早起的妇人隔着院墙跟她打招呼:“晚晚,洗礼完啦?感觉怎么样?”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回答:“挺好的,谢谢婶子。”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走进小屋。关上门,插上门栓。背脊抵着粗糙的木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直到这时,身体才开始发抖。
先是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然后蔓延到手臂、肩膀。
她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血腥味,可牙齿磕碰的声音还是在寂静的小屋里清晰可闻。
胸腔里像是被彻底掏空了,只剩下凛冽的风在其中穿凿,刮得五脏六腑都生疼。
眼前反复闪现着灵血溃散的那一幕,闪现着符文化作青烟的瞬间,闪现着青山村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深沉的疑惑,闪现着周围人惋惜不解的目光。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窗外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隔壁院子的婶子们在说话。土墙不隔音,那些话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飘进来。
“……可惜了,那么灵秀的丫头。”
“是啊,听说在祠堂前,一点反应都没有,跟没受洗礼似的。唉,怕是没那个命。”
“要我说,晚晚就该看开些。咱们村日子不差,她模样好,手又巧,再过两年说门好亲事,安安稳稳过日子,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
“就是。女子家,修炼那是男娃娃们该琢磨的事。找个知冷知热的汉子,生几个胖娃娃,平平安安一辈子,比什么都实在……”
那些声音像钝了的针,一下下扎进耳膜。
灵血洗礼,是青石村,或许也是这方圆百里凡人村落,能接触到的、最有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了。
连这都失败了……
眼前闪过刘婶慈祥的笑脸,闪过妇人们夸她“好生养”时热切的目光,闪过青山村长说“平平安安一辈子是福气”时的恳切……
这些画面如此温暖,如此充满人间烟火的慰藉,却像柔软的丝绸,一层层缠绕上来,温柔地、不容抗拒地,将她拖向那个“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未来。
嫁人,生子,操持家务,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老去,最后化作村后山岗上的一座土坟。
可紧接着,另一些画面以更凶猛的姿态撞进脑海:
父亲转身面对兽潮时决绝的背影,母亲无声的口型“活下去”,漫天血火,破碎的家园……
还有,那个白衣少年转身离去时,衣角划开的弧线,和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山林的挺直背影。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被众人祝福的安稳与平凡。
一边是烙印在灵魂里的血色记忆,和那道永远追逐不上的月光。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只能困在这片浅滩,眼睁睁看着那道光越飞越远,直至消失在天际?
凭什么她就要认命地,接受这该死的身体,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耗尽所有的念想?
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眼眶,大颗大颗砸在屈起的膝盖上,洇湿了青布裤子,留下深色的圆点。
她死死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耸动。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眼睛又肿又痛。她松开已被咬出深深齿痕、渗着血丝的手背,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动作粗鲁。
然后,她站起身。
走到屋角的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从头浇下。冰冷刺骨的水激得她浑身一颤,却也让她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
换下湿透的衣服,仔细擦干头发。时晚晚对着水缸里摇晃的、模糊的倒影,她看到自己红肿的眼睛,看到眼底那簇被泪水浇淋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的火。
放弃?认命?
不。
只要还活着,只要还能动,只要还能感受到这份灼烧肺腑的不甘……
她走到屋外的小空地,摆开《百炼骨》的起手式。
动作标准,一丝不苟。挥拳,踢腿,腾挪。汗水再次涌出,混合着未干的水迹。肌肉在酸痛中呐喊,她却仿佛听不见。
练!往死里练!
灵力留不住,至少这身力气,这具身体,是她还能抓住的!
锻体法门上说,肉身修炼到极致,亦可气血如汞,力破千钧!哪怕那是一条更窄、更苦、几乎看不到希望的路,她也只能走上去!一刻不能停!
接下来的日子,时晚晚成了青石村一道沉默而执拗的风景。
她依旧帮刘婶织布,帮其他人家做些杂活,礼貌周全,却鲜少说话。
只要一有空隙,哪怕是正午烈日下,或是傍晚收工后,人们总能看到她在自己屋前那片小空地上,一遍又一遍地打着那套枯燥的锻体动作。
她的力气肉眼可见地增长,身形也愈发矫健利落,只是眼神里的沉静,渐渐染上了一层岩石般的冷硬。
村里人起初还私下议论、叹息,后来便也习惯了。
只是偶尔有婶子想拉她说些体己话,给她塞点好吃的,或暗示哪家后生不错时,总能被她礼貌而坚定地避开话题。
次数多了,大家也明白了这丫头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的劲,便不再多劝。
这天傍晚,时晚晚刚结束一轮漫长的锻体,正用布巾擦汗,隐约听到村口老槐树下,几个歇凉的老汉压低的交谈声,随风飘来几句零碎言语:
“……后山那片灰雾……邪性得很……”
“……可不是,老陈头他家的大黑狗,前几天蹿进去就没再出来……”
“……吃人的雾啊……可不敢靠近……”
时晚晚擦汗的动作微微一顿。
后山?灰雾?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