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对不起
时皓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满脸泪痕，她眼底那一片空茫与疲惫，心中有千言万语翻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时晚晚那番话落尽之后，他没有再往前迈一步。
时皓心中闪过无数想法，想告诉时晚晚他们分别的这段时间，他真的很想念她。
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明明以前的十来年，自己去哪儿都是一个人，可遇到了时晚晚后，与她相处的这半年，朝夕相伴，让他习惯了身边有她的气息，再回到一个人时，却是如此孤寂。
这段时间，时皓经历的太多，几次面对死境之时，他总会后悔，没有对时晚晚说出自己的心意。
只有接近死亡后，他才开始害怕。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也许永远都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于是他归心似箭的来到这里，想要见到时晚晚。
可此刻真正站到她面前，看见她湿透的睫毛、红肿的眼眶、沾满血污与雨水的侧脸。
那些话全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
“对不起。”
声音沙哑，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连他都不曾察觉的颤。
时皓之所以没来，是因为时国皇都出了大事。
半个月前，在时皇不知所踪的时候，皇都大乱，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突然有伪仙降临。
他赶回皇都时，伪仙正悬在皇城上空，扬言要将城中列法境以上的修士尽数收割炼化。
他是时国皇室宗亲，是定国将军府的传人，骨子里流着时家先祖守土卫国的血。
那一刻他没有任何选择。
他顾不上像以前修炼一般打磨境界，来不及按部就班地修炼到列法境巅峰，只能服下破境的丹药，临时突破冲击人极境。
药力灌入四肢百骸时，经脉像被烧红的铁水冲刷，每一寸血肉都在撕裂中重组，他生生扛下了那股锥心刺骨的痛。
然后他踏入了人极境。
伪仙临时发难，时皓自然没有稳固境界的时间，没有调息休整的余地。
突破人极境成为世尊后，他临危受命继任新任时皇，以时国龙脉气运加身，与那尊伪仙厮杀于皇都上空。
那一战打了整整一夜，他把自己身上每一分气力都榨干了，最后以龙脉之力将那伪仙镇压。
赢了，却也是惨胜。
返回时木村养伤，他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又有两尊伪仙循着气息找上门来。
那两位，正是他当年在秘境中得罪过的上界势力爪牙。
时皓以为自己要死了。可万万没想到，时木村的祖祭灵青帝出手了。
那株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木，在那一战中显露了不属于九州大陆能够容纳的力量，将两尊伪仙尽数抹灭。
可也正因为这股力量太过庞大，惊动了天地法则，青帝被此界排斥，离开了九州。
时皓眼睁睁看着待他如父如母的青帝大人离开，却无能为力，无法挽留。
青帝临走前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只说了一句话：“小皓，你的路，要自己走了。”
战斗结束后，听闻抚仙阁遭难，他正准备前往抚仙阁，却没想到又有人盯上了他。
人极境的修为，加上至尊仙骨与那身异宝，各种稀有灵术，在伪仙眼中便是行走的肥肉。
第四尊伪仙找上门时，时皓已经数不清自己身上有多少处伤口。
他找到了时木村地底封印的祖器，以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将那尊伪仙镇压。
数次在生死之间徘徊，每一次意识模糊到只剩最后一缕时，他脑海中闪过的，竟然不是报仇，不是父母，是时晚晚。
是她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是她拉着他的手，是她靠在他肩头时轻浅的呼吸。
战斗一结束，他顾不得疗伤，顾不得换下那件被血浸透的衣袍，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从时木村一路催动灵力狂奔而来。
他只想早一点赶到她身边。
可他还是来晚了。
对不起，没有早点回来。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了三天三夜。
对不起，青玄走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说出来又能怎样？
青玄回不来了，那些死去的同门回不来了，她在尸山血海里独自撑了三天的事实，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而有分毫改变。
时皓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酸涩狠狠压下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急切而低沉：
“晚晚，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还有两个伪仙在下界，极有可能会来抚仙阁。你们必须马上离开，越快越好。”
时晚晚一怔，眼泪都停了一瞬：“你怎么知道还有两名伪仙？”
之前上头的情绪过去，她这才发现时皓身上不对劲。
他周身的灵压浮而不沉，气血翻涌如沸水，衣袍上血迹斑斑，血色新旧交叠，有些已经干涸发黑，有些还在往外渗。
她的感知从时皓身上探过，忽然僵住了。
时皓的修为，竟然已经是人极境。
明明一个月前他还是列法境七层。
而且他周身灵压浮动不定，满脸疲惫。
“你怎么……”
时晚晚的嘴唇动了动，心里的那些质问和埋怨，在看到他这一身伤痕后全被堵了回去。
她下意识伸手去探他的手腕，灵力刚一触及他的身体，便被他体内的伤势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经脉枯竭，五脏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内伤，气血亏损严重，能站在这里已经是强撑。
“你受伤了？”
时晚晚的声音陡然变了调，那些麻木与悲恸被新的慌乱压了下去。
她朝他走近一步，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袖口。
“你怎么会伤成这样？你为什么会这么快突破人极境？你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刚刚筑起的心墙，在看见时皓身上斑驳的血迹与破碎的衣袍时，轰然崩塌。愧疚如潮水涌上来，淹没了她仅剩的力气。
她不是不怨，只是看见他这副样子忘掉了一切质问，只余下铺天盖地的心疼。
“晚晚，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时皓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还有两个伪仙，其中一个已经盯上抚仙阁了。青玄不在了，护山大阵又失去了主要支撑，一旦他们打来，这里的人一个都走不掉。”
时晚晚本想问清楚一切，可一抬头，她便对上了时皓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里面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紧迫与凝重。
她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相信，就像过去的每一次战斗一样。
她松开了他的手腕，从腰间取出了那枚核心弟子令牌。
灵力注入的瞬间，令牌表面亮起一道温润的光，传讯法阵被激活。
她将时皓的话压缩成一道最简短的信息，发给了夏雨晴。
不过三五息，夏雨晴的声音便通过令牌传了回来。
“所有弟子听着，放下手中一切事务，带上伤员，分批前往主峰传送阵。立刻，马上。”
她的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没有一句废话。
消息通过宗门令牌一层层传递下去。
山门外的战场上，那些正在翻找尸体、收集战利品的弟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
有人满脸不舍地望向前方，嘴里嘟囔着“再等一下，前面十丈还躺着一个刻道境的尸体没搜呢”，还有人朝着更远处喊：“西边那具纯血生灵的尸身还没剥鳞甲！”
就在这时，一道洪钟般的声音从主峰方向传来，裹挟着人极境强者特有的威压。
“都不要了！听令，全部回来！”
掌教伯雅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他在之前的大战中连斩两尊人极境初期的凶兽，之后又赶去支援青玄。
可青玄的战场太过惨烈，以他人极境的修为竟也插不上手，反而根基受损，至今仍是重伤之身。
可即便如此，他的声音仍如定海神针，让那些还在犹豫的弟子们一个激灵，立刻转身朝结界内奔去。
山门外的撤退开始了。
三百多名弟子从四面八方涌来，排成数列，朝主峰后山的传送大阵前进。
时晚晚也朝传送阵方向掠去。
跑出几步，她回过头，却见时皓仍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皓哥哥，你怎么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