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仙藤陨落
抚仙阁的山门外,幸存的弟子们正朝着主峰方向集结。
他们看见时晚晚抱着青玄从空中落下时,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术般僵在原地。
一个接一个的弟子红了眼眶。
“祭灵大人——”
不知是谁先唤出了声,那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像是有太多说不出口的话堵在喉咙里。
时晚晚跪坐在主峰后山,青玄靠在她怀中,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围上来的弟子,从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缓缓掠过。
那些平日里在他面前嬉笑打闹的孩子们,此刻全都跪在地上,眼眶通红,却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青玄笑了。
那笑容像春日里最后一阵风,轻得吹不皱一池春水。
“好孩子。”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尖亮起最后一丝微弱的绿光。那光缓缓扩散开来,像一圈极淡极轻的涟漪,拂过在场每一个人的面庞。
“你们都做得很好。”
他快死了。
这具灵体,留不住了。若他死后留下尸身精元,外头那些人不会放过抚仙阁,还会有人来抢。
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留给自家人。
青玄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我守了这里八千年,也累了。最后一程,让我……送你们一场造化。”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忽然开始发光。
那光并不刺目,是极温和的、极清浅的绿,像初春时节第一场雨落进湖面时激起的微光。
时晚晚愣住了,她瞬间意识到了什么,慌忙伸出手想去抓住他。
“青玄!不要——”
她的手指触到他的衣角,却只抓住了一片正在消散的光。
青玄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化作光点,一粒一粒地剥落,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紧接着,所有躯体都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如萤火般从他身上缓缓升起。
青灰色的光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透而圣洁的翠绿色。
那些光点越升越高,在抚仙阁上空汇成一片浩渺的绿色光海。
时晚晚伸手去抓,指尖穿过那片光芒,什么都没有捞住。
她看见青玄的身影在光海中央一点一点变得透明,长发与衣袂都化作了光尘,他的唇角仍带着那个极淡极温柔的笑意,像这些年来,每一次看他们远行时那样。
最后,那些光尘猛地扩散开来,化作一场纷纷扬扬的仙灵之雨,从苍穹之上缓缓飘落。
雨点温润而绵密,落在每一个坚守到最后的弟子身上。
体内疲惫、伤痛、枯竭的灵脉,都在雨丝中缓缓复苏。
每一滴雨都是青玄毕生修为化成的灵元。
他以兵解灵体为代价,将这具灵明仙藤最后的精华,化作了一场仙灵之雨,滋养抚仙阁最后留在山门前的每一个弟子。
雨点带着极淡的暖意,落进时晚晚的怀里,却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虚无。
时晚晚跪坐在石阶旁,仰着脸,任由那温暖的雨点落在她的脸、她的肩、她伸出去的那只空空如也的手上。
她感到一股温润而磅礴的力量涌入体内。
那些因透支而撕裂的经脉在瞬间愈合,干涸的丹田重新充盈起来。
十二道紫府同时震颤,疯狂地吸纳着这场仙灵之雨中蕴含的精华。
她的气息节节攀升,接连冲破两道壁垒,停滞在了刻道境三层。
所有的弟子都在这场雨中脱胎换骨。
伤者痊愈,疲者复振,困在瓶颈多年的修士齐齐破境。
可没有人欢呼。
天地间只有雨声,和极力压抑的抽泣。所有人朝着青玄消散的方向,伏地叩拜,额头抵着被雨水浸湿的泥土。
雨势渐止。
时晚晚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湿漉漉的一片。
她明明是想为他收尸,想让他走得体面一些,可她怀里只剩下一片被雨水打湿的衣襟。
青玄什么都没留下,将他的所有,都尽数交付给了抚仙阁。
一道流光从远处天际飞来,落在山门外的空地上,落地时激起一圈细小的气浪。
时皓赶回来了。
他身上还带着风尘,金白色的衣袍上,染着大片的血,他的呼吸很急,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催动灵力拼命赶回来的。
可当他看见满山跪拜的弟子,那些未散的翠色光点,看见时晚晚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哀恸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晚晚……”
时晚晚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肿,鼻尖泛着红,可那双银紫色的眼眸里却空得厉害。
“你来晚了。”
她望着他,银紫色的瞳孔里空得吓人,像一面被挖空了的湖,底下沉着她一个人熬过的三天三夜,眼睁睁看着同门一个接一个倒下的无能为力。
还装满了她站在雨里,却接不住任何东西的绝望。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被踩碎的落叶,带着细碎的砂砾。
“抚仙阁被围的时候你没来。
我们拼杀了三天三夜,死了那么多人,你没有来。
青玄一个人拖着油尽灯枯的身体去迎战伪仙,你还是没有来。”
她的声音平静得吓人,每个字却重得像锤子,“你现在才回来,有什么意义呢?”
时皓的脚步僵在原地。
时晚晚望着他,语气中没有愤怒,只有一股从胸腔里漫出来的疲惫。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睫毛下滚落下来,滑过她满是血污的脸颊。
“青玄他,没了。”
她将脸埋进掌心,肩膀无声地颤动起来。
银琅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她身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她的小腿,琉璃色的眼睛红通通的,像也哭过。
时皓站在原地,喉咙里像卡了一根刺,说不出一个字。
夜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尚未散尽的草木清香,轻缓地拂过每个人的发梢。
那是青玄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