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被守护的责任

第256章 被守护的责任

第二日清晨,天光从洞府顶部的天窗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淡金色的光斑。时晚晚正在收拾出行需要的东西,然后整理衣着。

她身上穿着一件白底金纹的法衣,裁剪利落,袖口与衣襟绣着浅金色的图案花纹,是时皓从前惯穿的样式。

时晚晚站在洞府的水镜前,指腹摩挲着那支灵莲簪,簪身温润如昔,触手微凉。

她将簪子举到眼前,光线穿过薄如蝉翼的花瓣,折出极淡的粉紫碎芒,星星点点地落在她掌心里。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眶泛起一层水光,才将簪子稳稳插入发间。

灵力注入的瞬间,簪上晶石的颜色随之流转,化为与法衣相配的白金双色,发冠与钗环也自动调整了色泽,与那身金白法衣融在一处,再寻不见从前的清丽雅致。

镜中人清瘦了许多,下巴削尖,下颌线条愈发分明。

眉眼间的姝丽不曾折损半分,只是那双眼底,再也寻不见从前流转的光彩,像一潭沉了太多往事的深水,波澜不惊。

银紫色的瞳孔里映着晨光,仿若寒冰深潭,清冷而疏离,美得让人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想多看。

她对着镜子,试着扯动嘴角,想笑一下,想找回自己从前的模样。

镜子里的那张脸动了动,生硬地牵起一个弧度,像有人用线提了一下木偶的唇角,转瞬便塌了回去。

她松了嘴角,脸上的表情重新归于平淡。

时晚晚推开洞府的门,晨雾扑面而来,带着后山竹林特有的清冽气息。

银琅从床榻上跳下来,落地时抖了抖皮毛,银白色的雷光在翅尖跳跃了一瞬,又收拢回去。

它蹭了蹭她的脚踝,率先跑出了门。

朝阳正从东边山脊往上爬,金色的光刺穿了雾霭,在石阶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一人一兽沿着山道往下走,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浅的声响。行至山门时,时晚晚的脚步顿住了。

石阶尽头的空地上,四道身影正闲散地站着。

姜宁一身玄色劲装,高挑的身形被晨光勾勒出一道利落的剪影。

她一条长腿微曲,脚踩在石栏上,单手叉腰,蜜色的皮肤在日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远远看见时晚晚便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张恒斜倚在山门旁的石柱上,一手抱着剑,一手搭在眉骨上做出远眺的姿势,活脱脱一副游侠儿模样。

他身上的窄袖劲装被风吹得猎猎翻动,剑柄上的流苏跟着晃来晃去,看见时晚晚走近,他松开搭在眉骨的手,朝她比了个剑指。

穆清河站在两人身后,手中折扇半开,扇面上墨色的山水在晨风中微微浮动。

他穿了一身月白长衫,腰束玉带,发冠端正,整个人透着书卷气,远远望去像一位踏春而来的年轻文士。见时晚晚的目光扫过来,他将折扇一合,在掌心轻轻一敲,算是打了招呼。

夏雨晴站在最侧方,青蓝色的法衣被晨雾沾湿了边角。

她没有摆什么姿势,只是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侧着头看向时晚晚,眉眼间的笑意温润而平和。

时晚晚怔怔地站在石阶上,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们怎么都来了?”

张恒第一个接话。

“师妹,等你很久了。”

张恒直起身来,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向她,摆出一个他自认为极有型的姿势,

“你现在可是没有以前勤奋了哦,起床没有以前早了。”

穆清河将折扇收起,挺了挺胸,语气里满是干劲:

“师妹终于不卷了,我一定要趁着师妹懈怠的这段时间,狠狠修炼,惊艳所有人。”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

姜宁横了他们一眼,走到时晚晚面前,揽住她的肩膀,低头看着她。

她的个子比时晚晚高出近一个肩,俯视下来时,目光里有一层极深的暖意。

“时师妹,你接的那个任务,是团队任务。掌教给你的卷宗里写得清楚,列州空间异动,需多人协作查探。

你可不能一个人偷跑。咱们F4,一个都少不了。”

时晚晚的视线从姜宁脸上移到张恒脸上,又移到穆清河脸上。

张恒冲她挑了挑眉,穆清河朝她微微颔首。

朝阳的金光落在四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她眼中的水光晃动了一下,凝成了一层薄薄的莹光。

夏雨晴从三人身后走上前来。她停在时晚晚面前,抬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她耳廓时,动作极轻。

“此去列州,路途遥远,我替掌教来送你们几句嘱托。”

她收回手,负在身后,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这次任务没有时限,所以你们不必急着赶路。掌教的意思很明白,历练与修心,比查探异相更重要。”

她目光落回时晚晚脸上,停了一瞬,才继续说下去:

“掌教已经传讯给我和你们的小队,你的情况我们都已经知道了。晚晚,你如今经脉受损,灵力无法运转。”

她面上带着期盼与鼓励:

“与其带着一身紊乱的灵力勉强赶路,不如封存灵力,收敛灵压,以凡人之身行走。炼体,炼心,去感受这个世界。”

时晚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封存灵力。

这怎么能行?

她习惯了灵力的流转在经脉中奔涌的感觉,那是一种随时可以调动力量的安全感。

若将灵力封存,她就和凡人没什么两样了。

前路凶险难料,遇上妖兽怎么办,遇到歹人怎么办。

她正想开口,姜宁搭在她肩上的手臂紧了紧。

“你有我们这些队友,还有银琅。”

姜宁偏过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暖意,“大家都在身边,你要相信我们。”

她看着时晚晚的眼睛,那双蜜色的瞳孔里映着晨光,像两簇暖融融的火焰。

“伙伴的意义,就是相互守护。你过去总想着保护别人,把担子都往自己身上揽。现在该歇歇了。”

她眨了眨眼,语气放柔了些,却更有分量:

“你不知道,守护者要承担责任,被守护的人也有要背负的东西。所以这一次,就换你来背负这份被守护的责任吧!”

时晚晚望着她,鼻子发酸。

那些话像一只手,伸进她胸腔里,将那个拧了太久的结轻轻推了一下。

她在时叶村想保护爹娘,在青石村想保护村民,在抚仙阁想保护同门,在时皓身边想保护他。

她一直以为,修炼变强的意义就是让自己从“被保护”的位置站到“保护者”的位置上去,她最初踏上修炼之路,也是因为想要获得守护别人的力量。

可姜宁说,被守护者也有要背负的东西。

她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被守护也是一种责任。

银琅从她肩头跳下来,落到地上,身形膨胀到猛虎大小,四爪踏地,银白皮毛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辉光。

它偏过头,用鼻子碰了碰时晚晚的手背,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呼噜。

“是啊晚晚,我已经长大了,现在换我来保护你吧!”

时晚晚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团一直堵着的负担缓缓吐了出来。

“好。”

她闭上眼。

识海深处,归元珠静静悬浮。太初紫气被符链缠束,缩在丹田之下。十二道紫府光环暗沉无光,像十二轮被浓雾遮住的月亮。

她抬手结了一个极古老的法印,那是抚仙阁藏经阁中记载的封灵术,以自身神识为锁,将经脉中的灵力尽数封入紫府,再以紫府为印,将整座丹田气海锁死。

指尖亮起一层淡薄的灵光。

那光从她眉心蔓延开来,顺着经脉一路下行,所过之处,灵力纷纷沉寂。

灵压一点点退去,周围的天地灵气从她身侧流过,不再主动亲近她。

十二紫府彻底黯淡之时,她整个人晃了一下。

封灵术成了。

时晚晚睁开眼,世界忽然更直白的展现在她面前。

晨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和远处溪水的湿润气息。

冷。

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肩膀,才想起自己已经不能以灵力御寒。

冷意从皮肤表面渗进来,沿着肌肉的纹理一路蔓延,早春的风真真切切地打在身上,凉得她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

身体过了几息之后,很快就适应了凉意。

这些年淬体炼骨打下的根基还在,血肉被灵力滋养过,蕴藏的力量虽不及灵力,却足以抵住寻常风寒。

只是那种被灵力护持着的安全感消失了。

从前无论走到哪里,周身都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寒暑与尘垢,如今那层屏障散了,她赤裸裸地站在天地之间,每一缕风、每一丝温度变化都真切地落在皮肤上。

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件披风搭在肩上。

储物戒指只需灵识便能开启,与灵力无关,她仍能随时取用归元珠空间里的东西。

这一点让她的心又安了几分。

“走了。”

张恒长剑往肩上一扛,大步朝山门外走去。

他走了几步,回头见时晚晚还站在原地,便转过身倒着走,朝她招了招手。

“师妹,再不出发天就黑了。”

穆清河又拿出扇子,一副出门游玩的模样,笑了一声跟上去。

姜宁松开时晚晚的肩膀,改为轻轻推了她一把,自己大步流星地走在了她身侧。

夏雨晴站在原地,目送那五道身影沿着官道越走越远,晨雾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夏师姐,走了!”张恒远远朝她挥了挥手。

夏雨晴点了点头,没说话。

时晚晚走在官道上,脚下是碎石和泥土,靴底踩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风吹过来,衣摆轻轻翻卷,发间灵莲簪上的晶石在日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银琅缩小成家猫大小,蹲在她肩头,尾巴绕着她的脖颈。

张恒在前面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姜宁和穆清河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偶尔传来几声笑。

她的步伐不快,甚至带着几分虚浮,像一个刚学会走远路的人。可走着走着,那步伐渐渐稳了下来,一步一步踩在泥土上,实实在在。

“抚仙阁F4——”

张恒忽然在山道拐角处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后面三人。他一手扛剑,一手叉腰,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给那张搞怪的脸镀了一层金边。

“出发!”

他喊完,自己先笑了。

姜宁骂他一声“发什么疯”。时晚晚看着他们,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山道上的晨雾还没散尽,几道身影没入其间。

青石台阶在山门前延伸出去,一直通往很远的地方。

风从山门内吹来,带着灵草清冽的香气。

时晚晚走在队伍中间,没有回头。身后那道山门静默地立着,檐角的铜铃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这一次出门远行,主峰之巅再也没有人在那里驻足目送了。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紫霄归元录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256章 被守护的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