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我要成仙
正殿中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
时晚晚开了口。
“弟子十一岁那年的秋末，我的家乡，时叶村没了。”
她从在时叶村还是凡人之时，十一岁那年的秋末讲起。
结界碎裂，兽潮围村，火光烧穿了半边天。
时猛与时虎死在村口的防线处，父亲转身走向兽潮的背影没有回头，母亲将她推进草丛，用身体挡住异兽。
她说自己如何趴在草丛里，牙齿咬着泥土，浑身发抖，看着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却只能逃跑。
时晚晚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像一潭结了冰的水，所有的痛楚都沉在冰层下面。
“后来是时皓救了我，他带我找到安置的地方，教我锻体。
我那时候就想着，我不要做个凡人，我一定要修仙，获得力量，不能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伯雅听到这里，缓缓闭上了眼。
他明白了。
这颗心魔不是时皓死时才种下的，它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埋进了她的身体里，一直悄无声息地长着。
伯雅握着竹杖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时晚晚继续说着，她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才从一个绝脉的凡人，蜕变成天资卓越的修士。
她本就是因为想要守护重要的人，想要获得力量不让悲剧重现，因此才踏上了修炼之路。
“我拼了命修炼，从一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废人，一路修到刻道境。
我以为自己已经不同了，有了力量，就能护住想护的人。”
时晚晚眼中满是悲戚。
殿外的风从门缝间钻进来，将她额前几缕散乱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可抚仙阁遭劫那晚，同门一个个死在我眼前。
青玄为了守护抚仙阁，陨落化为灵雨。时皓自爆仙骨，死得惨烈。”
她抬起眼，直直望进伯雅的眼底，
“掌教大人，弟子修了四年的道，到头来，和当年趴在草丛里的那个凡人没有分别。谁也没能护住。”
时晚晚双眼如枯井，再无波澜。
“若修炼不能守护任何人，那修炼又有什么意义。”
她的尾音散在殿中，像最后一圈被风吹开的薄雾。
伯雅听到这里，心中翻涌着许多情绪，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时晚晚被夏雨晴邀请入宗时，他见过一次，却从未细算过她的修炼年月。
今日听她自己说起，才惊觉从凡人到刻道境，她只用了四年！
眼前这个瘦削到几乎透明的少女，踏入修行之门时才不过十二岁，启蒙比九州绝大多数修士都晚了数年，却已站在了行州年轻一代的巅峰。
十六岁的修士，普通天才还在藏虚境苦苦打磨，她已经能挡在山门之前斩杀列法境！
这样的天资与悟性，别说抚仙阁，就是整个九州大陆翻遍史册，也找不出第二个。
伯雅胸口一窒。
这样的好苗子，若是折在这里，他这个掌教便是死了也无颜面对历代掌教。
他必须把她拉回来！
伯雅思索着，他原以为她与那位因情而陨的长老一般，是被儿女之情困住了道心。
若真是如此，他尚能设法，或疏导，或训诫，总能寻到一处突破口。
可她的心魔并没有那么简单。
伯雅闭上眼，沉思了很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杖顶端的纹路，一遍又一遍，直到那点温润的触感将他心中翻涌的情绪重新压稳。
“你不必绝望。”
他睁开眼，声音沉缓如暮钟，“青玄与时皓，还有你那些亲人，未必没有归来的可能。”
时晚晚猛地抬头。
她的瞳孔剧烈地缩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一道雷从头劈到脚。
“您说什么？”
伯雅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成仙之人，可逆转生死，重定轮回。”
“你失去的那些人，未必不能回来。”
时晚晚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那双灰暗了太久的眼睛，像被一道天光贯穿，从最深处重新燃起一簇微弱却灼目的光。
“此话当真？”
伯雅望着她，不闪不避：“当真。”
他语气笃定，面上的神情稳如磐石。
唯有他自己清楚，这笃定背后藏着多少不确定。
他虽然是抚仙阁掌教，可对仙道的了解也只限于祖师留下的那几卷残篇。
成仙后究竟是否能够复活青玄，和时皓他们，真仙之上是否还有更高的境界，他一介下界人极境修士，无从得知。
但是已知的，上界十寰天域，已有百万年未曾出过真仙，成仙二字，对九州修士而言，终究缥缈得像镜中之花。
这些，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可时晚晚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他不拉这一把，她就会从这里掉下去，粉身碎骨。
她需要一个足够遥远、又足够耀眼的希望。
“下界大道残缺，灵气稀薄，不可成仙。”
伯雅缓缓道，“但九州之上，有十寰天域。那里大道相对完整，灵气如海，才是仙道真正的起点。”
时晚晚眼中刚刚燃起的光黯淡了几分，声音低了下去，
“可我如今经脉俱乱，连灵力都无法运转。”
她叹息。
“这样的我，怎么去争仙道？”
掌教站起身，拄着竹杖走到她面前，眼中满是笃定，寄予厚望。
“时晚晚，你有十二紫府，混沌道体，万古无一的根基。这九州大陆上下八千年，若说谁最有可能问鼎仙道，只你一人。”
殿外的夜风灌进来，将时晚晚散在肩头的长发吹起几缕。
她站在光里，瘦削的身形似在风中轻轻摇晃，眼底却有火热的光正在飞速凝聚，像百川汇海，像星火燎原。
“成仙……”
她低低重复着这两个字，像在嚼一枚极苦极凉的药，咽下去时却带起一股滚烫的热意。
绝望如重山倾覆，压在头顶。
可真仙二字落入心口，那团沉寂了许久的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轰然炸开，烧穿了那些灰烬与裂痕，烧得她浑身都在发颤。
我要成仙。
她在心里说。这四个字像一把刀，将那些缠绕在道基上的灰黑藤蔓一寸寸斩断。
伯雅看着她振作起来了，一直绷紧的脊背终于松了半分。
“这便对了。”
他语气一缓，重新在竹杖上支了支身子，“你如今的自己，比当年强在哪里，你可想过？”
时晚晚沉默片刻，轻声道：“修为比当年高了许多。”
“还有呢？”
她答不上来。
伯雅替她道：
“当年你只能跑，连回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如今你却能挡在山门之前，为数百同门争出一条路。这便是差别。”
他转过身，朝殿外望了一眼。夜已深了，山风穿堂而过，吹得他袖口翻卷。
“你之所以护不住所有人，是因为你还弱。
弱到连站在真仙面前都不配。正因如此，才要更拼命地往上爬。爬到仙道之上，爬到你能够逆转生死、重定轮回的那一天。”
他侧过头来看她，声音低而稳，
“你既然已不能修炼，那便出去看看。心魔不除，道基不复，那就不急着修灵力，先修心，炼体。”
时晚晚没有应声，只静静地听。
伯雅知道，心魔不除，道基不复。
若继续留在抚仙阁，时晚晚只会被那些旧事反复磨折。
他得让她离开，让她去看更广阔的天地，去重新找回修行的理由。
他站起身，脑中想出一个主意：
“本座给你一个任务。
列州大陆，大劫之后出现了异相。据传某些地域的空间正在变得不稳定，连天地法则都时有紊乱。
九州数十万年来从无飞升之路，这次的空间异动，也许藏着通往十寰天域的契机。”
时晚晚抬起头，眼底浮起一层迟疑。她自然知道这件事。
此去列州路途遥远，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查探异相，怕是路上随便遇上个刻道境妖兽都应付不了。
“弟子如今的状态，怕是要辜负掌教的嘱托。”她低声道。
伯雅笑了，笑声很轻，像风从竹叶间漏过去。
“你不是还有银琅吗。刻道境的神兽，带着你游历各州绰绰有余。不要总是把自己当成一个人。”
他撑着竹杖转身，慢慢朝殿首走去，口中仍道：
“你曾经不过锻脉境，就敢只身横穿大荒，前往天罡宗求学；连列法境巅峰修士的收徒都敢拒绝。
如今你本事比从前大了十倍，怎么反倒怕了？”
时晚晚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
伯雅将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声音又沉了下去。
“更重要的是，你是抚仙阁所有弟子中，唯一一个精研时空法则之人。
列州的空间异相若真涉及飞升之秘，这次任务，舍你其谁？”
时晚晚终究没有拒绝。
“掌教既然这样说，弟子接了便是。”她双手交叠，郑重行了一礼。
伯雅没回头，只挥了挥袖：“去吧。明早便走，不必再来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