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心结
主峰正殿已修葺一新。
殿宇比从前更峻拔几分,殿顶悬着九枚月魄晶石,外围石壁嵌着七面棱光镜,将晶石的光一层层折散开来,照得殿中亮如白昼,却清冷如霜。
伯雅拄着竹杖站在正殿中央,背对着殿门。
时晚晚从殿外进来,脚下是刚铺好的青玉石砖,她走过时脚步沉重,不似修士行走的轻盈,带起明显的回响。
她站定,行了一礼:“掌教大人。”
伯雅回身,转过头来看她,示意她上前。
时晚晚走到他旁侧,站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的,灵光从四面照过来,将她瘦削的轮廓映得纤毫毕现。
殿中空旷,两道影子被棱光镜折出的冷光投在地上,一个佝偻,一个清瘦。
伯雅拄着竹杖,沉默地打量她。
她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浅淡的影。
那双眼睛从前是最出彩的,银紫色的瞳孔里总漾着光,笑起来时眼波像春水流动,谁见了时晚晚都要夸赞她钟灵敏秀,姿容绝世。
从前她来清虚殿述职,总是眸光明亮,说话时虽恭谨,却藏着一股勃勃的生气,如今看着魂都丢了。
伯雅只望了她一眼,心便沉到了底。
太明显了,都无需他探入灵力神识查探。
一个天骄修士,周身灵光该是蓬勃而充盈的,气血该是沉厚而有序的。
可眼前这个人,紫府的光华从体内泛出来,已经暗得只剩几圈模糊的灰影。她的灵压虚浮散乱,时聚时散,像风吹过即将熄灭的灯烛。
更刺目的是她眉心与心口处,那两缕若有若无的黑气若隐若现,每当她呼吸一重,便从皮肤下渗出来一丝。
这是生了根的心魔,已与道基缠在一处,骨血难分。
修士生出心魔后,灵压不稳,神魂晦暗,会从内而外地显化在气色、目光与周身气息上,有经验的人一眼便能认出来。
伯雅并未亲眼见过这样的症状,但抚仙阁立宗八千年,也曾出现过一位长老,因情而困,道心破碎修为跌落,就此陨落。
他活到如今已经八百余岁,接任掌教却不过三百年,那位因情生魔的列法境长老,是五千年前的旧事了,他自然无缘得见。
可抚仙阁历代掌教与长老口口相传,将那位先辈的事迹当作训诫,代代警示后人。
那位长老当年也是天资卓绝之辈,列法境巅峰,离人极境只差一步。
因暗恋之人陨落,心结不解,生出心魔,修为从列法境一路跌至凡尘,最后疯癫而亡,临终前还神志不清,精神错乱。
他继任之前,前任掌教曾将这事翻来覆去讲了半个时辰。
他当时不以为然,总觉得修炼到列法境的修士,道心该坚固如磐,怎会为了一个情字就废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第二个心魔缠身的,竟是时晚晚。
历代弟子,道心最坚定的是她,修炼最刻苦的是她,最不需要人操心的也是她。
阁中的长老们提起时晚晚,都是一副“此女将来必成大器”的模样。
他嘴上不说,心里也早认定,她会是抚仙阁历代最年轻的人极境世尊。天资出众却从不自满,修炼又刻苦又踏实,这样的好苗子,八千年也难出一个。
七天前,夏雨晴深夜来寻他。
他当时正在疗伤,听见叩门声时还以为是哪座峰又出了什么事。门一开,却见夏雨晴叩首在阶前,眼睛肿得厉害。
“掌教大人,弟子求您去救救时师妹。”
伯雅愣了一下:“时晚晚?她怎么了?”
“时师妹回来了,可她的样子很不对,一点不似刻道境修士该有的状态,气息灵压连我都不及。”
夏雨晴的声音在夜色里有些发颤,“掌教大人,弟子怀疑她生了心魔。”
“胡闹。”伯雅皱起眉,“她道心坚定,怎会生心魔?你莫要胡猜。”
可夏雨晴坚持,伯雅到底还是放在心上的。
第二日,他远远地看了一眼时晚晚。只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伯雅走到殿首坐下,将竹杖横放在膝头,抬起眼,看向殿中央那道沉默的身影。
“你这样子,自己照过镜子吗。”伯雅说。
时晚晚轻轻摇头。
伯雅的手指在膝上缓缓收紧。
“心魔缠身,道心破碎。”
他一句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沉得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经脉错乱,灵力逸散,照此下去,不出三个月,你的修为就会开始倒退;不出一年,道基尽毁,沦为废人;若再严重些,神智错乱,疯癫至死。”
时晚晚没有否认。她抬起眼,银紫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显得极淡,像两片浸在深水里的薄冰。
“弟子确实生了心魔。”
伯雅原以为她会找些说辞,或者干脆沉默。可她承认得这样平静,倒让他胸口那团压了整夜的火愈发灼人。
“抚仙阁立宗八千年,只出过一个心魔入道的人。”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被棱光镜折得忽远忽近,
“那是三千年前,青锋峰的一位长老。
剑道通神,同辈之中没有敌手。后来因情所困,道心破碎,修为一年不如一年,最后灵力散尽,在藏经阁后面的竹屋里疯了半辈子,到死都不认识自己是谁。”
时晚晚听着,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本座今日看到你,就跟他当年一个样。”
伯雅转过身,目光像两根钉子,扎在她脸上,
“夏雨晴来找我的时候,我是不信的。”
“她说你心魔入体,道心破碎,求我救你。我当她在说梦话。你时晚晚会心魔缠身,全天下哪还有道心坚定的人。”
伯雅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与疲惫,
“可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堕落至此!
你既然知道自己的状态,为何不寻师长相助?你当心魔是什么?是熬一熬就能过去的风寒吗!”
殿中灵光微颤,似被他的声浪震得晃动。时晚晚站在那片光里,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
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可心魔是我自己的问题,别人也无法助我。”
伯雅望着她,胸口的怒意被一股更大的无力感压了下去。
他想骂她蠢,骂她傻,骂她倔得像头驴,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心魔这种东西,从来不是靠外力能除的。
“你告诉我,你这心魔从哪里来。是不是因为时皓?”
时晚晚终于抬起了眼睛。
那双眼底灰蒙蒙的,血丝爬在眼白上,像裂开的薄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时晚晚,你也是抚仙阁看着长大的孩子。你道心一向坚定,从来不要师长操心。我总想着,你会是抚仙阁八千年来最年轻的人极境世尊,将来你的名字要刻进祖师大殿的碑文里。”
他声音颤抖,喉咙里泛起一阵腥甜。
重伤未愈的身子因这一通怒喝而隐隐作痛,他却顾不上,只一字一句接着道:
“可你呢?为了一个人,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你修的什么道?悟的什么心?时皓死得其所,你非要搭上自己才算完吗!”
最后一个字砸在殿中,激起细弱的回响。
伯雅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到绝处的老兽。
时晚晚听着,面上没有半分波动。她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只静静地等他骂完。
大殿重归寂静,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掌教说的这些,弟子都知道。可心魔已生,道基已裂,弟子如今除了等死,还能做什么呢,只是辜负了抚仙阁这么多年的栽培之恩。”
伯雅胸口一窒。他望着眼前这个消瘦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的少女,突然什么都骂不出来了。
他教育过许多弟子,见过许多人倒在不同关口上,有的死于天劫,有的亡于厮杀,可最让他无力的,就是眼前这种。一道看不见的伤口,横在心上,药石无用,外力难及。
殿外夜风穿过,带进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旋了两圈,又无声地落在地上。
不远处另一座偏峰上,姜宁与夏雨晴并肩坐在山门旁的石阶上。夜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她们忙了一整日,此刻才算喘口气。
“我今晚总想起去星海秘境之前,咱俩跟她说的话。”
姜宁望着主峰方向,语气自责,
“那会儿我们劝她勇敢追爱,还拿那位长老的事警醒她。她当时怎么说的?说自己道心通透,不会为了爱情要死要活。还说什么,爱情没有修炼重要。”
她苦笑了一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
“我那会儿还觉得这丫头狂,背地里说她将来可别打自己的嘴。现在真打着嘴了,我反倒希望她赢了。”
夏雨晴思索着。
“我反倒觉得,晚晚的心魔,不会这么简单。”
她回忆着之前的事,
“在星海秘境里,她被我劝着去追时皓,结果脑袋清醒得很。先去抢机缘,再去找人,步步都算得清楚。”
夏雨晴慢慢道,
“她喜欢时皓,那点心意谁都看得出来,可她更清楚自己要什么。一个在那种时候都把修炼排在前面的人,怎么会因为心上人死了,就把道途丢了。”
姜宁转头看她,眼底浮起一层困惑:“那她到底为什么……”
夏雨晴摇了摇头,将揉碎的草叶撒进风里,目送它们打着旋落下山谷。
主峰正殿内,月光斜斜地移了半寸。
“时晚晚。”
伯雅唤她,声音倦极,“你的心魔,究竟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