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幻象
时皓的袖口挽到小臂,修长的手指捏着几根木签,正在烤架上来回翻动,那动作极熟练,每一面都烤得金黄,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响。
他抓起一个陶罐,手腕轻抖,细碎的香料便均匀地洒在鱼身上,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千百遍。
火光照亮时皓半张脸。俊朗的侧脸线条分明,睫毛被火光镀成金色,唇角挂着一丝散漫又专注的笑。
他忽然偏过头来,朝她扬了扬下巴,眼睛亮得像盛着一整条星河。
时皓转过身,将那串肋排递到她面前,一双星目里满是期待,“尝尝看,好吃吗?”
时晚晚伸出了手。
那只手穿过火光,穿过那些明明灭灭的影子,朝那个递来的竹签够去。
她几乎已经要碰到那截竹签了,指尖都已经能感觉到那点热意与油光。
“时师妹?时师妹!”
她猛地一抖。
火焰在眼前跳了一下,那个递来竹签的人影碎成了无数片。
时皓消失得干干净净,火光里只剩张恒半探着身子,举着一串烤得金黄的鱼,正满脸疑惑地看着她。
“发什么呆呢?尝尝看,好吃吗?”
时晚晚怔怔地转动眼睛,周围还是之前的样子,张恒的脸还在,夏雨晴、姜宁、穆清河也都正在吃烤鱼。
他们看着她,等她回答。
时晚晚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低下头,慢慢接过那串烤鱼。
手指触到竹签时,那点温度从指尖一直烫进心口,烫得她几乎要发抖。
她将鱼送到唇边,咬下一小口。
鱼肉滚烫,油脂在舌尖化开,带出一股陌生的、属于姜汁和山椒的辛香。
和时皓烤出来的味道全然不同。
时皓烤的肉总是多姿多彩的,带着野蜂蜜在高温下融化的焦香,肉质嫩得几乎不用多嚼。
时晚晚机械的嚼着口中的鱼肉,嚼得很慢,像在把两个时空的味道强行分开。
可它们还是搅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一口是当下,哪一口是从前。
她嚼着嚼着,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酸涩。那酸涩从胃里顶上来,一直顶到鼻腔,顶到眼眶,顶到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努力想把这口鱼肉咽下去,却发现自己的牙关在发抖。
“好吃。”她说。
声音僵硬得不像自己的。
她低着头,眼泪已经砸了下来,落在脚边的泥地里,洇开一小点深色。
张恒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落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火堆旁忽然就安静了下来,连银琅都停下了甩尾巴的动作,仰起头看她。
“我就说你烤得太难吃了吧!”
姜宁忽然站起身,一巴掌拍在张恒背上,力道大得他差点一头栽进火里。
她脸上挂着明晃晃的、故意做出来的凶相:
“你看看你,时师妹都要被你难吃哭了!你还不赶紧把剩下的鱼都给我,别祸害人了!”
“放屁!我张恒烤的鱼……”
张恒下意识回嘴,说了一半又急急去看时晚晚,见她低着头,连忙把手里剩下的几串鱼全塞给姜宁,
“行行行,都给你!穆清河你来评评理,我的鱼当真那么难吃吗!”
穆清河慢条斯理地给一串烤鱼刷上酱汁,咬了一口,然后抬起眼,极认真地摇了摇头:
“难吃。”
“穆清河!”
夏雨晴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笑着在时晚晚身侧坐下,递过去一个剥好的灵果,什么都没说,只轻轻揽了揽她的肩。
张恒气结,朝时晚晚看过来:
“时师妹,你别听他们胡说。我这鱼真这么难吃吗?你别哭啊,不至于吧……”
时晚晚抬眼看他,火光照得她眼里的水光时明时灭。她努力弯了弯唇角,声音还有一点哑:
“好吃。真的很香。”
时晚晚被他们围在中间,耳边全是张恒与姜宁的斗嘴声,火堆里偶尔炸开几点火星,飞起来,又暗下去。
她抬手擦了擦眼睛,那点眼泪沾在指尖上,被风吹得极快就干了。
她低头咬了一口灵果,果肉酸甜,汁水在唇舌间炸开,清凌凌地淌过喉口。
慢慢嚼着,直到那口果肉咽下去,她才终于觉得自己好像又能坐在这里了。
这日过后,时晚晚再没有整日待在房里。
她每日清晨与张恒一道去青锋峰,傍晚和姜宁去演武场看新弟子练剑,偶尔也去藏经阁帮着夏雨晴整理残卷。
只是每当有人劝她放下过去,向前看,她便低头笑笑,将话题岔过去。
张恒与姜宁几人背着她找过夏雨晴。
夏雨晴也只是摇头:“她的心结不在这里,劝是没用的。”
心魔仍盘在道基上,像一条睡着了的蛇。
不修炼时无声无息,一修炼便醒过来,往她最痛的地方咬。
她不敢再修炼,也不敢让旁人知晓。
白日里她表现得与平时无异,只有夜深人静时,她才敢一个人去后山坐一坐。
这一日傍晚,时晚晚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主峰后山。
石桌还在,石椅也还在。
原先爬满岩壁的藤蔓已经枯了大半,只剩几根暗绿的老藤伏在石缝里。
风一吹,几片枯叶从藤上落下来,飘过石桌,落在地上。
她走到那张熟悉的石椅上坐下,手指搭在桌面上。
那里有一道浅痕,已经积了层薄灰。
“你倒是清闲。”
时晚晚抬头。
青玄踱步走来,坐在她对面。
青灰色长袍,长发用一支木簪半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肩侧。
他执着一只青瓷壶,正往杯中注茶。
茶汤碧绿,热气升起来,将他半张脸笼在一层薄薄的雾里。
时晚晚望着他,眼里浮现一丝狡黠的笑意。
她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拖长声音:
“你也是草木,怎么还喝草木做的茶?这不是同类相残吗?”
她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摇头晃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青玄两眼一眯,抿了一口茶,笑得温润里透出几分促狭:
“我这颗草木,不仅爱吃同类,还爱吃肉。尤其是你这样灵力精纯、细皮嫩肉的小姑娘。”
他说着放下茶杯,凑近了些,轻轻一嗅,“闻起来真可口。”
时晚晚拍着石桌站起来:“青玄!”
山风猛灌进来,将她的衣摆和长发吹得乱舞。
时晚晚眼前一花,再定睛时,对面的石椅上空空荡荡。
没有茶壶,没有茶杯,连那几丝热气也散得干干净净。
石桌上铺着薄薄的灰,灰面上有几片枯叶,被风吹着转了个圈。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椅子。过了很久,才慢慢坐回去。
又是幻象。
她将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极轻地颤着。入夜后的风更凉了,从后颈灌进衣领,像一瓢冷水。
玉兔东升,清辉弥漫,掌教伯雅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他一手拄着竹杖,一手拢在袖中,静静望着石桌旁那道瘦削的背影。
月光越过主峰的残破飞檐照下来,像一层极薄的霜,铺在他苍老的面容上。
“掌教大人。”时晚晚没有回头。
伯雅没有应她,只慢慢走到她对面,在那张空荡荡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重伤未愈的人特有的迟缓。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石桌上,和她的影子并排躺着。
“晚晚。”
他开口,声音又苍老又低哑,像被风沙磨过的钟,响得极轻,“你可还想修炼?”
时晚晚抬起眼。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极淡,像两粒快要熄灭的星。
伯雅叹了口气,将木杖横放在膝上。他说:
“你若是还想修炼,就不要整日待在这后山了。随我下山,去主峰正殿。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时晚晚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站了起来。
她知道掌教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也知道自己目前的状态,已经瞒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