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回归抚仙阁
时晚晚回到抚仙阁时,正是黄昏。
她以为会看见一片死寂。
离开前,这里曾是满目焦土,尸横遍野,连风都带着焦糊与血腥的味道。
可现在不同了。
断裂的石柱被某种暗青色的灵木重新接起,木纹与石纹之间以细密的银丝阵线缝合,一眼望去竟像天生如此。
半塌的殿宇上方搭起了一座座灵木框架,每一根梁柱都泛着温润的灵光,有符文在木质纹理间缓慢流转。
山道两侧的碎石被清理干净,新铺的石阶上覆着一层淡青色的灵苔,踩上去会微微发亮。
有人在。
时晚晚站在山门前的石坪上,银琅从她肩头跳下来,落地时收了羽翼。
它仰头四顾,鼻尖轻嗅,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时晚晚听见了喊声。
“时师姐……是时师姐回来了!”
一个少年从半塌的丹房后跑出来,怀里还抱着一摞刚裁好的灵木薄板。
他看见她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上的木板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他没去捡,只是死死盯着她,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
“时师姐!真是时师姐!”
这一声像火种落进了干草堆。
山道上、废墟间、木架后,一个接一个的人影探了出来。
有人扔下手里的活往她这边跑,有人站在原地捂住嘴,眼泪已经滚到了下巴上。
“时师姐回来了!”
“她没事……她真的没事……”
“快!去告诉夏师姐和姜师姐!”
时晚晚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四面八方朝她涌来的人。
那些面孔有些她认得,有些只有几面之缘,可此刻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像在绝境里忽然看见了自己最想见的人,连该哭还是该笑都不知道了。
“你们……”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吐不出完整的字。
一个断了胳膊的年轻弟子挤到最前面,用仅剩的右手朝她行了个礼。
他身上的法衣洗得发白,肩头还缠着染血的绷带,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时师姐,我们回来了。”
他说,声音因为激动而发着抖,“大劫过了,宗门还在,我们就回来了。”
时晚晚的呼吸开始发颤。
她记得那一夜,夏雨晴传令全宗撤退,低阶弟子和精锐弟子从传送阵一批批离开。
她亲眼看着他们消失在灵光里,以为那会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这些人。
“回来了多少人?”她问,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还活着的,大半都回来了。”
夏雨晴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时晚晚转头,看见她正从半塌的丹房方向快步走来,袖口卷到肘上,手背沾着几道灰黑的药渍。
她的步子起初很快,像要跑起来,可待她看清时晚晚的脸时,脚步忽然慢了下去,最后停在她面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时晚晚的手很凉,骨节比从前凸出许多,握在掌心像一截被风干了太久的竹枝。
夏雨晴没敢用力,只虚虚地拢着,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典籍、灵材、弟子名册,一样都没丢。”
夏雨晴说,声音很稳,眼泪却已经掉了下来,“你放心,该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
时晚晚望着她,看她眼下深深的青黑,看她耳后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灼痕,看她握着自己的手在极轻地抖。
时晚晚的喉咙忽然像被一只手死死掐住了,胸口翻涌起一股滚烫的酸涩,从心口一路烧到眼眶。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以为自己已经流不出泪了,以为在时皓的碑前坐过那三天之后,她所有的眼泪都已经跟着时皓一起死了。
可此刻看着这些为了她而回来的人,那些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猛地冲破了她的防线。
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无声地,一滴接一滴,砸在夏雨晴的手背上。
夏雨晴没有去擦。
她只是将时晚晚的另一只手也握住,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回来就好。你回来,就什么都好了。”
“时师妹!”
姜宁的声音从主峰方向炸开,大得像要把整座山都掀翻。
她的步子又大又急,踩得地上碎石乱跳,冲到近前时几乎是撞上来的,两米多高的身躯将时晚晚整个罩住,一把揽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人嵌进自己的骨头里。
“你知道我们多害怕吗!”
姜宁的声音在时晚晚头顶炸开,带着掩饰不住的哭腔,
“从传送阵出来之后,我们每天都在数着日子,每天都在等你们回来!张恒天天往东南方向的山头跑,就为了第一个看见你们从天上飞回来!”
她的手臂越收越紧,时晚晚的额头撞在她肩胛上,鼻尖埋进她颈窝,闻到的全是焦土与汗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那味道实在说不上好闻,可时晚晚却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温热的、柔软的东西裹住了,裹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却一点也不舍得挣开。
“你抱得我要断气了。”
时晚晚说,声音闷闷的,从姜宁的颈窝里传出来。
“断了也活该!”
姜宁骂了一句,却将手臂松开了一些,改为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握住她的手腕,怎么也不肯再放开。
她低头去看时晚晚的脸,只是一眼,眼眶便瞬间红了。
“你怎么瘦成了这样。”
她的声音低下去,尾音几乎要碎掉,“你的修为……你的气息怎么这么虚?时晚晚,你到底怎么回……”
话没说完,她想到了时皓的事,自己先住了嘴。
时晚晚垂下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出两片颤动的阴影,像一只被风吹折的蝶。
“别问了。”夏雨晴朝姜宁轻轻摇了摇头。
姜宁咬紧了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猛地把时晚晚又揽了一下,像要借这个动作把那些问不出口的痛都压回去。
张恒从青锋峰下来时,手里还提着剑。
他看见时晚晚,步子猛地停住,
“回来了啊,时师妹。”他咧开嘴笑,嗓音却哑得厉害,像刚吞了一把热沙。
时晚晚抬眼看他,看见他眼眶红得厉害,他袖口破了一大块,露出的手腕上缠着绷带,绷带边缘还渗着血。
“你手怎么了?”她问。
“搬木头磨的,小伤。”
张恒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偏过头去,像不愿她看见,“你别管我。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穆清河跟在张恒身后,朝时晚晚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后垂下去,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递过来。
“凝神丹。”他说,“你脸色不好,睡前含一粒。”
时晚晚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瓶身时,她的手在抖。
她将瓷瓶攥紧了,朝他们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被风拂了一下,极快便散。
“我没事,谢谢大家关心。”
没有人接话。
他们看着她,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堆叠在一起,像谁在她身边竖起了一面看不见的墙。
他们怕她提起什么,又怕她什么都不说。
她便装做什么都没察觉,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那些细碎的、还没愈合的划痕。
次日起,时晚晚开始随众人一起重建。
修仙者修缮宗门,与凡人全然不同。
弟子们先将坍塌的废墟以神识扫过一遍,将每一块石料、每一根断木分门别类收进紫府空间。
那些百千斤重的灵岩巨石被空间之力整个吞没,再在需要的位置精确放出,没有一块是徒手搬运的。
西峰灵田边,张恒将几块压在田里的断柱用灵术化作液态的岩流,重新注入事先刻好的阵基模板,待冷却后便是一整块浑然如新的承重基石。
几个炼丹房的弟子提着青铜小炉走来,炉中燃着从火脉引来的灵焰,将碎裂的砖石熔炼成半透明的灵砖,一砖一瓦地砌入丹房四壁。
主峰大殿上,铭文峰的长老并指为笔,在虚空中点出千百道灵线。
那些灵线交错成殿宇的骨架,从地面缓缓升起,每一根都精确得不可置信。
年轻弟子们将制作好的灵木顺着灵线送入空中,木料触到灵线的瞬间便自行嵌套,接口处的阵纹如藤蔓般自行生长、缠绕、锁紧,层层叠叠地铺出飞檐与梁栋。
时晚晚负责的是药圃的重整。
她蹲在焦土上,将归元珠中存下的灵土取出,一寸寸铺回被烧蚀的苗床。
土中残存的生机在混沌灵力的引导下重新活跃,细小的灵草芽从土缝里钻出来,绿得几乎发亮。
银琅跟在她身后,时不时用尾巴卷起一蓬灵土,又轻轻抖散,像在学着她的样子。
日光从山顶移过,将她蹲在地上的影子一点点拉长。
她的手插在泥土里,指尖触到那些凉丝丝的幼芽,心里那团灰沉沉的雾似乎也跟着散开了一点。
姜宁从炼器峰下来时,远远看见时晚晚坐在药圃边,正用一只木瓢浇灌刚种下的灵草。
姜宁走到她身边蹲下,与她一起看那些嫩芽在风中轻轻摆动。
“张恒说晚上烤鱼吃。”
姜宁忽然说,“他在西峰河里摸了几条,只等你去。”
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时晚晚的胳膊,“大家想和你一起吃顿饭,像以前那样。”
时晚晚停下手中的木瓢。
她偏过头,看了姜宁一眼。姜宁回望着她,眼神亮得像有人把火把塞进了她的眼底。
时晚晚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去,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夜,演武场边支起了火堆。
张恒翻动木架,鱼皮被烤得金黄,油滴溅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响。
穆清河在旁边调着酱料,姜宁盘腿坐在火堆边,扯着嗓子喊夏雨晴快来。
夏雨晴端来一碟灵果,顺手在张恒头上敲了一下:“火大了,再翻得勤些。”
时晚晚被让到火堆旁最好的位置。
银琅缩小身子趴在她膝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烤鱼,尾巴在她手腕上绕了一圈,催促般轻轻扯动。
张恒将第一串烤鱼递过来,热气混着油脂的香,扑了她一脸。
时晚晚伸手去接。指尖触到木签的瞬间,火光跳了一下,将她的影子在地面上猛地晃成一团。
眼前的景象突然晃动了一下。
时晚晚抬起头,瞳孔骤缩,发现时皓竟然蹲在她对面,隔着那堆烧得正旺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