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药可医身,却医不了心
远处有人应了一声,跌跌撞撞往村里跑。
脚步声碎乱,混着银琅的哀嚎,在清晨的风里传得格外远。
不多时,老村长拄着拐赶了过来。
他跑不快,一路小碎步,几次险些被草根绊倒。后头跟着兰婶和几个年轻汉子,有人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来得及放下的扁担。
老村长拨开草丛,看见时晚晚倒在地上,脸色灰白,额角一块磕破的伤口翻着暗红的血。
他心里咯噔一下,拐杖几乎没拄稳。
他蹲下去,枯瘦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一探之下,整张脸都僵住了。
“这是……”
他喉咙里挤出半句,又闭上了嘴。
那脉搏弱得像游丝,忽断忽续,若非还有极细微的一点跳动,他几乎要以为人已经没了。
“好端端的人,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老村长放下手,声音都在抖,“她和皓小子回来那天还没这么凶险,如今倒像是把命都亏干净了。”
“快,把人抬回屋里去。轻点,别碰着胳膊和腿,用软褥子垫着。”
他站起身,拐杖在地上急急点了几下。
几个年轻后生七手八脚去抬人,银琅跟在旁边,喉咙里呜呜咽咽,几次想往时晚晚身上扑,被兰婶拦住了。
“别添乱,乖乖跟着,晚晚没事的。”
兰婶的声音在抖,说出来的话却稳稳的。
银琅仰头看了她一眼,琉璃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到底没有再扑上去。
时晚晚被安置在时皓隔壁那间屋子里。
兰婶打来热水,几个婶子合力替她擦净了脸上的血和泥,又用干净的白布包了额头上的伤口。
老村长把村里存着的灵药都翻了出来,青帝留下的一小截灵根也切下半片,熬成浓稠的药汁,一勺一勺往她唇缝里喂。
银琅伏在床尾,耳朵耷拉着,尾巴也不摆了。
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时晚晚,偶尔伸过鼻尖去碰一碰她垂在床边的手指,像在确认她还有没有温度。
屋里屋外站满了人。
没人说话。连孩子的哭闹都被大人抱远了。
老村长坐在床边,一搭一搭地给时晚晚把脉。
他的眉头越锁越紧,额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深沟。
时晚晚的伤不全是外力所致,她体内的经脉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搅碎了,灵力散在四肢百骸,怎么也归不到一处。
更让他心惊的是,有一股灰黑色的气息盘踞在她的道基上,像树根一样扎得极深。
他活了几百年,听说过一些。
灵力反噬、道心破损、走火入魔的前兆,都跟这个有些像。
可到底哪一样,他一个连刻道境都没踏进去的老家伙,实在拿不准。
“身体上的伤,老头子还能想想法子。”
他收回手,沉默了半晌,才哑声道,“可这丫头心里头,有坎。那道坎得她自己过。”
他说这话时,银琅轻轻呜咽了一声,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兰婶捂着嘴转过了身,肩膀抖了几下,没敢哭出声。
昏睡到第三日傍晚,时晚晚才醒过来。
屋里很安静,银琅缩在床尾,见她睁眼,一下扑到她身边,叫声又急又软。
时晚晚望着屋顶,眼神木木的,像一潭死水。
她抬手摸了摸银琅的头,动作很慢,像这个简单的动作也费尽了力气。
老村长端着碗进来时,她正靠坐在床头,眼睛睁着,目光落在地面上,一眨不眨。
她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可那双眼睛还是木的,漂亮,却没有光。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老村长把碗搁在桌上,在床边坐下,看了她许久,才轻声说,“丫头,喝药吧。外头的事儿,都不急。”
时晚晚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发出一个极轻极哑的字:“好。”
她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每一口都咽得极艰难,可到底都咽了下去。
喝完,她将碗放回床头,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来。
那手指苍白,像在夜里浸得太久,连关节处的纹路都淡得看不清了。
“让您费心了。”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老村长摇了摇头,把碗拿过来搁在桌上,拖了张矮凳坐下,背微微弓着,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搓。
他养大了时皓,见过多少生离死别,可到了自己跟前,还是觉得嗓子里堵得慌。
这丫头在碑前枯坐那三天,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好些婶子去劝过,端水递饼,她坐在那里,眼睛睁着,却像听不见旁人说话。
大家只当她伤心太过,想独自静静,便没再打扰。
谁能想到,人是醒着,魂已经没了大半。
“你昏在碑前那几天,大伙都当你太伤心,想一个人静静,便没敢扰你。哪想到你身体坏成这样。”
他叹了口气,老眼有些浑浊,“早知道,说什么也得把你架回来。”
时晚晚听着,眼睫轻轻动了动,没有说话。
“丫头,”
老村长抬起眼看她,声音更轻了些,“你这一关,旁人帮不上。身体上的伤,药医得了。心里的伤,得你自己慢慢趟过去。”
时晚晚望着他,目光终于动了一下。
她看到老人眼底那片深深的疲惫,看见他握着拐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干得像要裂开,只挤出极轻的三个字:
“我没事。”
说完之后,她放在被角上的手慢慢收紧了,把那块粗布攥进掌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她自己似乎没有察觉,只是把目光重新垂了下去,落回地面上那片摇晃的灯影里。
老村长别过脸去,悄悄擦了擦眼睛。他再转过来时,脸上努力堆出一个笑:
“你和小皓虽没行过礼,可那孩子对你的心意,我这个老头子全看在眼里。
老头子我倚老卖老,也早把你当孙媳妇看了。小皓那孩子,要是知道你这样糟蹋自己,走也走得不安心。”
时晚晚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被角,指节泛出一层极淡的白。
那股盘踞在道基上的灰黑气忽然动了一下,像一条沉在泥底的蛇翻了个身。
她听见识海深处有声音响起来,轻得几乎没有形状。
“他不安心?他若真在乎你,就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走。”
时晚晚闭上眼,将那声音压回深处。
再睁开时,她的眼神比方才更暗了些,像有什么东西刚刚从眼底游了过去。
过了两日,时晚晚的气色才稍稍回转。
她强打精神下了床,又去了那方石碑前,只是没有久坐。她在碑前站了一会儿,将兰婶们先前送来的吃食分了些摆在碑前,然后转身走了。
她又去村里长辈们的住处一一问候,谢谢他们的照料。
众人见她能说能走了,都松了口气。
可只有银琅知道,晚晚夜里仍会突然醒过来,睁着眼到天亮,一个字也不说。
这一日,时晚晚将归元珠中的灵药与天材地宝取出大半,整整齐齐码在老村长屋前的石桌上。
老村长怔住了,连连摆手,说村里不缺这些。
时晚晚将他的手按住,轻声道:“这些日子,承蒙爷爷和村里照顾。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时木村以后还要过日子,孩子们的修炼不能断。”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波澜。
老村长听出她要走,要留她再养几日,她只说抚仙阁那边还有事,不能多待。
离去那日,时晚晚没让人送。
银琅在村口展开双翼,雪白的羽翼在晨光中拢了拢,带起一阵温和的风。
时晚晚跃上它的背,回身朝着老村长和几个站在院门口的婶子行了一礼。
老村长拄着拐,朝她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银琅腾空而起,朝东南飞去。
时木村在身后越来越小,那棵不再存在的古木,那方新立的石碑,那几缕悠悠升起的炊烟,都渐渐缩成了天边的一片影子,再看不见。
时晚晚坐在它背上,目光望着前方。
云层从身侧流过,凉意浸透了衣衫。她将手腕上那撮银白毛发轻轻转了一下,又缓缓放了下去。风从高处灌过来,擦过她的眉骨与脖颈,尖锐而清晰。
抚仙阁的方向,天光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