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道心劫

第250章 道心劫

时皓的碑立在青帝古木曾扎根的草地上,石面粗糙,字迹深峻。

时晚晚就跪坐在碑前,从晨光初露一直坐到暮色四合。

她像一尊被月光凝固的像,从夜幕落下一直坐到东方泛白。

银琅一直陪着时晚晚。

它把脑袋搁在她膝上,尾巴一下一下扫过她的裙摆,偶尔用湿润的鼻尖去碰她的手指。

时晚晚没有反应。她的手就搭在膝上,掌心朝上,像在等着接住什么,可什么也没有落下来。

第二天,银琅急了。

晚晚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一动不动的。

它绕着她转圈,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呼噜声,用前爪去扒她的肩膀,又衔来几枚灵果,摆在她手边。

灵果在日光下泛着红亮亮的光,时晚晚看也没看。

她的脸色灰白,像被霜打透的纸。

嘴唇干裂,几道血口子横在上面,渗出的血丝凝固成暗红的纹。发丝被冷汗黏在额角,几缕贴在脸颊上,混着草屑与尘泥。法衣前襟和袖口全是血与土,层层叠叠的颜色,几乎辨不出原来的月白。

时晚晚像一尊玉雕坐在那里,整个人美得近乎透明,却从头到脚布满裂痕,像任何一阵稍大的风都能让她碎成满地。

白日里,有村民来看她。

兰婶端来一碗热汤,蹲在她身边,小声劝她喝一口。

时晚晚没有反应,目光落在碑面上,像是穿过了石头,落进了很深很远的地方。

兰婶叹了口气,将碗轻轻放在她手边的石板上,又看了她一眼才离开。那碗汤从热到凉,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她始终没有碰。

傍晚,几个村里的孩子被大人牵来,本是要磕头,远远见了她那憔悴副样子,都吓得不敢靠近。

最小的一个扯了扯母亲的袖口,小声问:“姐姐是不是也死了?”

他母亲脸色一变,捂住他的嘴,匆匆将人带走了,“瞎说什么呢,那是姐姐太伤心了,吃不下饭,她需要一个人静静。”

风吹过来,草叶簌簌地响。

时晚晚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饿,银琅鼻尖触碰着她的手指,在她耳边呜咽,村民的说话声,她全都感觉不到。

她眼前反复地、不肯停歇地浮现着一些画面。

她看见时叶村的火。

那道冲天的火光从记忆深处漫上来,烧穿屋顶,烧塌木墙,把黑夜烫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时猛倒下了,时虎倒下了,父亲转身朝兽潮走去,母亲用口型对她说,活下去。她趴在草丛里,牙齿咬着泥土,浑身发抖。

那时候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跑。

然后画面碎了,又拼起来。

青玄站在她面前,青灰长袍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他将一枚翠绿的种子塞进她掌心,笑着说“留给你的礼物”。

可下一瞬,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化作了光,一粒一粒,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她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有抓到。

然后,是时皓。

说要带她去时木村,说以后要一直护着她。

随后画面一转,他浑身染满鲜血,抬手挖出自己胸口的仙骨,整个身体化作金色的光,朝玄鸩撞去。

他靠在她腿上,脸色灰败,口中溢出鲜血,揉了揉她的发顶,叫她傻丫头,那只手就滑下去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画面又一次碎开,再拼起来,如此反复。

“你修了四年的道,把自己炼成了刻道境。”

识海深处有声音浮上来,像水底下的暗流,一点点漫上她的灵台,

“十二紫府,混沌道体,外面的人谁不赞你一句天骄。可你现在和当年在时叶村逃命的那个凡人有什么两样?”。

“你救不了你爹娘,救不了青玄,救不了时皓。

你修炼来的力量,到头来什么也抓不住。

你如今还能做什么?坐在这里等死吗?”

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胸腔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

她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言语。

因为每一句话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她谁也救不了。

“修炼有什么意义。”

“力量有什么意义?”

“你越修越强,失去的人却越来越多。你拼命往上爬,到头来不过是从一个逃命的凡人,变成一个只能眼睁睁看人死的修士。”

“时晚晚,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声音低下去,像贴着她耳畔在说:“若修炼无用,还修什么道?”

时晚晚的指尖颤了一下。

心魔已经爬满了她的道基。

灰黑色的雾气从裂缝里渗出来,像酸液一样侵蚀着,那些曾经光洁如镜的法则纹路。

十二紫府的光环在体内昏暗下去,灵力不再流转,伤势不再愈合。

第三天傍晚,又几个婶子结伴过来,手里提着竹篮,篮子里装着米粥和几样小菜。

兰婶上前,把竹篮放在她身侧。

“晚晚丫头,吃点东西吧。你脸色很难看,这样下去身子要垮的。”

时晚晚望着墓碑,没有转头。

她的眼睛里空空的,像两口被月光照透的古井,什么也照不出来了。

兰婶又说了几句,无非是节哀、保重、日子还要过下去。

时晚晚还是那副模样。

几个婶子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不应,只当她伤心太过,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便将竹篮留下,叹着气走了。

银琅把那些人的话听得分明,可它不知道时晚晚一句也没听到。

夜晚,时晚晚周身有灰黑色的气雾在流转,浓稠得像从她体内渗出来的淤血。

她的脸色以极快的速度衰败下去,几道新的血痕从唇上裂开,又被风吹干。

银琅察觉到不对,急得炸毛了,前爪刨地,绕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喉咙里不断滚出呜咽。

它用身子去蹭她的背,用尾巴缠她的腰,用额心不断去撞她的肩,甚至放出几丝极细的雷光去刺她的指尖。

时晚晚完全感觉不到。

清晨,银琅的嚎声穿透了第四天的晨雾,那声音又尖又厉,比公鸡打鸣还要响亮,惊得满村鸡犬齐鸣。

几个早起的村民先听见了,纷纷朝青帝旧地跑来。

跑在最前面的年轻人推开草丛,一眼便看见时晚晚倒在了碑前,额头磕在石阶边沿上,地上洇着一小片已经干涸的血。

银琅伏在她身边,不断地用头拱她的手臂,喉咙里滚出断续的、几乎不成调的哀鸣。

年轻人吓得脸都白了,回头嘶声喊:“快去叫村长!晚晚姑娘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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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霄归元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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