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未亡人
时皓看出她情绪低落,没有再把话题往那些沉痛处引。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从前在篝火旁逗她笑时那样,将话锋转了个方向。
“别垮着脸。我还没死呢,你就这副表情,旁人见了还当你在给我守灵。”
他说完,自己先牵动了胸口,眉心极快地拧了一下,又被他压了下去。
时晚晚连反驳的力气都哽在喉咙里,只红着眼眶,将他微乱的领口理了理。
“晚晚,我给你讲个好玩的事。”
他的声音虽轻,眼底却浮起一层极淡的亮色,
“我突破藏虚境之后,就离开了时木村,一个人在外面闯荡。那几年可痛快了,走到哪儿都能遇上送机缘的。”
他唇角微微弯起,带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得意与狡黠。
他开始讲。
讲他在秘境里,如何以蕴灵境之身,将一头刻道境的墨鳞蛟戏得满山乱窜,最后绕到它身后,照着七寸一剑钉穿,剥鳞抽筋,灵晶到手。
讲某座古洞府里,守宝的傀儡阵被他一脚一个踹翻,里面那枚原始灵晶让外头的人抢破了头,他揣进怀里大摇大摆走了。
讲有几个世家子弟联起手来围他,他且打且退,将人引到一处绝地,反手一道雷泽灵术轰碎山崖,把对方十几个全埋进了乱石堆里。
“头一回进秘境,是在青岩山脉。
有个云岚宗的少主,刚进去就堵在门口,说要承包整片核心区。结果他连第一道禁制都没破开。
后来我得了里面的星髓,他带一群人在出口堵我,我就当着他的面,把星髓塞进嘴里当糖豆嚼了。”
时晚晚原本满心酸楚,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低头看他,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涌上了睫毛。
“你就吹吧。”
她轻声说,声音里仍带着哽咽。
“真事。”
时皓咧开嘴,笑容在这张过分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
“还有一回,上界下来一个女修,号称月宫仙子,美得跟天仙似的,不过没有你漂亮。
她打不过我,就想招揽我当她的随从。我给她指了条路,让她赶紧回上界去,别丢人现眼。”
他停了一下,像在回忆。
夜风从草地上缓缓拂过,将他的发丝吹到她手背上,凉得像水。
“她气得脸都白了,朝我甩出一件法器。
我一看,挺漂亮的镜子,顺手就接了。我说正好,回去洗脸用这个照照。她当场就哭了,边哭边骂我无耻。”
他说着便自己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颤。
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几分真切的畅快。
他一边笑一边偏过头来看她:“这些事本来不觉得多好。现在想起来,还真是痛快。”
可那笑意只持续了几息。
他忽然剧烈地咳起来,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骤然崩断了。
时皓的身子猛地弓起,时晚晚慌忙扶住他的肩,却见一线暗红的血从他唇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下去,落在金白衣襟上,洇开一朵刺目的花。
“皓哥哥!”
她抖着手去擦,指尖刚触到他的下巴,便沾了满手的黏腻。
她不敢用力,只拿袖口一点一点地按。
那血却像从身体更深处不断涌上来,怎么也按不住。
时皓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滚出一声极轻极哑的闷咳。
他仰在她怀里,呼吸又浅又急,脸色灰败得厉害,连月光落上去都像照着一层薄霜。
时晚晚的眼泪再也压不住,一颗接一颗滚下来,落在他的额角、眉骨、脸颊。
泪水滴在他干裂的唇上,给那层灰白添了一点微弱的湿润。
时皓的舌尖极轻地触了一下唇上的湿意,便停住了。
苦的。
他分不清那苦味是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还是时晚晚砸下来的泪。
那味道在舌尖上慢慢散开,一直渗到心底,凉得他几乎要缩起来。
他勉强抬起手,抓住了她那只忙碌着替他擦拭的手。
“别擦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从齿缝里漏出来的气,“没用的。”
时晚晚的手停住了,僵在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指冰凉,却还坚持收拢着,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握住。那力道弱得随时都会散开。
“对不起。”他说。
时晚晚拼命摇头,发丝散下来,黏在湿漉漉的脸颊上。
她张着嘴,喉咙里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不要说……皓哥哥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没有……”
时皓望着她,目光出奇地温柔。那温柔像沉在深水底下的月光,明净,安静,又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不舍。
“有的。”
他轻声说,“答应带你去时木村,迟了三年。答应要一直护着你,也做不到了。”
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像那口气已经撑到了极限。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光已经有些散了,却还是尽力地望着她。
“以后……好好修炼。”
“修真界优秀的天骄多如繁星,你这样的姑娘,本就该配这世上最耀眼的人。
忘了我这个短命的家伙吧。”
时晚晚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俯下身,将脸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
他的皮肤凉得不像活人,可那极细微的颤抖又告诉她,他还在。
她的泪顺着他的眉骨滑进发间,像要把自己仅剩的温度都渡给他。
时皓抬起那只尚能移动的手,极慢地伸过来,落在她的发顶。
他揉了一下。像以前那样,力道却轻得几乎没有。
“傻丫头……”
那声音里有眷恋,有疲惫,有一种走到尽头之后才敢放下的温柔。
他的指尖从她发间缓缓滑落,滑过她的鬓角,最后一丝力气也随着这个动作流走了。
那只手彻底垂了下去,再无声息。
时晚晚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还伏在他额前,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直起身,看向怀中的人。
他闭着眼,脸色灰败,嘴角还残留着一道极淡的弧度,像笑着睡着了。
那双总在看她时发亮的眼睛,永远地合上了。
她跪坐在地上,抱着他,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她的裙摆和头发都往后飘,只有她定定地留在原地,像被这夜色浇铸在了那里。
过了很久,她才张了张嘴。
“我愿意。”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融进了风里。说得认真,平静,像在对一个睡着的人说话。
“我愿意做你的妻子。”
她又说了一遍,眼眶里已经流不出泪了,只剩下一双红得惊人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安静的眉目。
这是她给那个问题的答复。
他在她昏迷时问出,她在今夜才说回答。
中间隔着的,是整整一场生离死别。
夜风将那些话卷进草丛深处,卷进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被答复的人,再也无法回应。
时晚晚轻轻将他放下,替他理了理散乱的衣襟,又将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做完这些,她坐在他身旁,仰起头,看天上的月亮。
十六岁生辰这日,她的爱人,时皓,死了。
葬礼办得很安静。
时木村的人没有哭天抢地,只是沉默地挖开泥土,将时皓生前用过的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
有他幼时练剑用的旧木剑,有他常穿的几身衣服,有他带回来的几件小玩意。
东西不多,摆进去,也填不满那口薄棺。
墓穴就选在青帝古木曾扎根的那片草地上。
草长得正好,油绿油绿的,风一吹,像一片温柔的湖。
时晚晚亲自刻碑。
她没有用灵力,只握着一把村里找来的旧刻刀,跪在石碑前,一笔一笔地凿。
刻刀很钝,每一笔都刻得极慢,石屑簌簌往下掉,和着她掌心里渗出的血一起落进泥土。
碑上刻着:
先夫时皓之墓
妻时晚晚立
刻完最后一笔,她将额角抵在碑面上。石头冰冷,像他那双再也握不住她的手。
身后,时木村的人站了满满一圈。
老村长拄着拐,嘴唇不住地抖,到底没有说出话来。婶子们捂着嘴,一个个红了眼眶。
孩子们缩在大人们身后,仰起头,似懂非懂地望着那方新立的石碑。
风从大荒方向吹过来,穿过原野,穿过时木村,穿过青帝曾扎根的那片土地,一直吹向天边。
草叶摇动,沙沙作响,像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正安静地目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