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月下诉平生
时皓望着天边那轮越升越高的月亮,许久没有开口。
夜风从草地尽头吹过来,混着泥土与野草的气息,凉意沁入衣料,像谁将一捧清冷的月光浇在他们身上。
时晚晚没有催他。
她坐在他身侧,将裙摆收拢了一些,安静地等着。
银琅趴在几步之外,尾巴轻轻扫过草叶,琉璃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半明半暗,也安静得不像平日的它。
“晚晚。”
时皓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你以前总问我,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推开。”
他偏过头看她,月光落进他眼底,将那双总是灿若星辰的眼眸映得有些过分清透,像被水洗过一遍。
“今晚,我把过去都告诉你。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时晚晚指尖一颤,抬起眼望他。她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只能轻轻点了一下头。
“夏师姐曾经跟我说过,喜欢一个人,就要去了解他,走进他的心里。”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有些哑,
“所以我很早就想知道你的过去了。可你从来都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肯说。”
她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我追在你身后跑了那么久,从来都只能看见你的背影。你笑的时候,你沉默的时候,你转身走开的时候,我都在猜。
猜你心里装了什么,猜你为什么不肯让我靠近。”
她顿了顿,喉咙里泛起一阵酸涩,却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我一直在等你对我敞开心扉,却没想到……你真的愿意对我敞开心扉的时候,却是在这个时候。”
时皓笑了。
那笑容牵动了他脸上最细微的纹路,从唇角漾到眼角,温柔得让人不敢多看。
“现在说,也不晚。”
他缓缓闭上眼,又睁开,目光落在头顶那片深不见底的天穹上。
月光落进他眼睛里,泛起极淡极淡的银光。
“我的事,说来挺长的。”
他开始说了。
从他有记事以来,就住在时木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鸡鸣狗吠,炊烟袅袅。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也没有见过爹娘,只知道村长爷爷对他好,婶子们给他留饭,孩子们爱拉着他去溪里摸鱼。
后来才知道,那些“好”背后,藏着一段他尚未想起来的血海深仇。
“我小时候,身上有一块骨头,叫至尊仙骨。”
“我出生在时国皇都,定国将军府。父亲是将军府嫡子时飞陵,母亲是祁临秦族上一代圣女秦兰音。爷爷时傲天,是时国名将,常年镇守边境……”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穿过草叶,带着凉意。
时晧没有再细说那个夜晚。可那些画面好像有着自己的重量,悬在他们之间。
直到今晚,时晚晚才知道时晧的过往,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为何他即将身死,父母亲人却皆不在身旁。
十八年前,将军府。血光冲天的夜晚。
两岁的幼童,父母远游,爷爷在外征战。
管家倒在月洞门前,堂兄挡在廊道中间,侍女姐姐们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
一双手从背后攥住了幼童的后颈,将他提起来。
刀锋剖开胸口,几根冰冷的手指伸进血肉,将那块带着温度的骨头一点一点剜出来。
惨叫声响彻府邸,却无人能来救他。
那夜的天空被火光映成红色,血从青石缝里往下淌,像永不干涸的溪流。
他坠入一片血海,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行凶者衣带上那枚金线银丝交织的图腾。
飞禽纹样,层叠繁复,像一只展翅欲要吞天的凶鸟。
那枚图腾烙进他的眼底,也烙进了他往后十多年的每一个噩梦。
时晚晚安静地听着,指甲不自觉地抠进掌心。她的呼吸变得极轻极浅,像是怕稍微重一点,就会把喉咙里涌上来的悲恸倾泻出来。
时皓没有描述那晚到底有多惨烈,可正因为他不说,时晚晚才觉得整颗心像被人攥住,反复揉碎。
两岁的孩童,被人生生划开胸膛,扯出骨头。
她不敢去想那个画面。她甚至不敢呼吸得太用力,怕眼泪落下来的声音会打断他。
“后来我和你们一起穿越到八千年前,在临州飞梭城的泊舟台上,又看见了这个图徽。”
时皓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时候我才知道,那是祁临秦族的族徽。”
时晚晚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她的视线凝在他侧脸上,像要把那张脸刻进骨头里。
“再后来,行州西南那个山谷里,你我一起斩杀的那个老世尊。”
时皓说,“我听见他声音的时候就知道了。十八年前剖开我胸口的人,就是他。”
他的语气依然很淡,可时晚晚听得出那淡薄底下翻涌的血。
她想起那一日的山谷中,时皓握着剑的手在发抖,想起他盯着那个老世尊时眼底几近溢出的憎恨。
原来那场战斗,时皓等了很多年。
而她当时并不知晓,只以为那是又一次寻常的截杀。
将军府一脉,全府上下无一活口,而灭他满门的人,竟是他的母族,祁临秦族!
而夺他仙骨,造成这一切劫难的原因,竟是他的同岁表兄,血脉至亲!
一想到这些,时晚晚就觉得心口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办法想象,知道自己一直追查的仇人竟是血脉至亲时,时皓是什么感受。
血浓于水的兄弟,却是他的仇人!
这道伤口从两岁那年开始,至今仍在他胸口大敞着,从未结痂。
时皓没再说下去。
夜风从山坡后吹来,掀动他的衣角。
他忽然轻轻咳了两声,整个人的身子晃了一下,像一株被风吹斜的芦苇。
时晚晚迅速伸出手,揽住他的肩,将他的身体扶着靠向自己。
她的动作小心而稳当,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一手扶住他的腰,让他缓缓斜下来,将头枕在她的腿上。
他瘦了很多,肩胛骨硌着她的掌心,整个人像一把快要散架的剑。
“继续说。”
她低下头,指尖极轻地拨开他额前被冷汗黏住的碎发,声音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我听着呢。”
时皓枕着她的腿,视线向上,望着她下颏的轮廓和身后那片星星点点的夜空。
他笑了一下,唇角的弧度很浅,几乎看不见。
“后来,大概是能孕育仙骨的体质特殊吧,我被挖了骨没有当场死掉。”
他说,“就是身体一直往后缩,从一个两岁的娃娃倒退回了刚出生的样子,还一直缩,很快就活不成了。”
他停了一下,像在回忆那些模糊的画面。
可时晚晚知道,那时他不过两岁多,真正记住的,大概只有痛和冷。
他说,第二天被父母发现的时候,他的身体状态还在继续倒退,将要死去,气息微弱,于是他们马上把他送到时国的祖地时木村。
将时晧交给祭灵青帝吊住性命后,他的父母就立马外出寻药。
爷爷时傲天后来也知道时晧的事情,回时木村看过时晧一次,也出去寻找让时晧身体恢复的办法,并调查是谁做出的事情。
只是后来也不知他的父母和爷爷发生了什么事情,再也没有回来过,杳无音信。
时晚晚终于知道,为什么青玄曾与她说过,时皓应当是二十年前出生,却不知为何,骨龄只有十八岁。
“我被挖骨后来到时木村时,已经油尽灯枯,奄奄一息,青帝作为时木村的守护之灵,接纳了这个濒死的我。
青帝花了无数精力,以自己本源,一日一日的温养我的身体,教导我修行,传授青帝的灵术,为我淬炼肉身,陪着我慢慢长大。
还有村长爷爷,兰婶,村里所有的叔伯兄弟。我不是没人要的孩子,时木村就是我的家。”
夜风从草地上拂过,远处不知谁家的灯火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萤火在草丛间慢慢升起,一点一点,像极了青帝还在时,那株古木周围才会有的光。
时晚晚低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脸色比纸还白,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
他笑着望她,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可那双眼底的清明与释然,却比任何哭喊都更让她难过。
“你看你,怎么还是这么爱哭。”
时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眼下,那里早湿了一片。
时晚晚咬住下唇,偏过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谁哭了。是露水。”
“行,露水。”时皓顺着她的话,轻声笑起来。
时晚晚咬住下唇,用力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心像被钝刀反复割锯,一刀一刀,痛得她浑身发颤。
为什么,这样好的人,却要遭受这样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