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归家

第247章 归家

接下来的几天,对时晚晚而言,是漫长而心碎的凌迟。

时晚晚拖着同样重伤未愈的身体,寸步不离地守在时晧身边,看着他处理身后事。

其实也没太多事情处理,他上任时国新任时皇还不到一个月,没有享受到什么权利,却为了这个身份代表的责任,而出生入死,连命都丢了。

时皓的伤势在青帝那截柳枝的温养下暂时稳住了,他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能力,能起身,能走路,能像寻常人一样说话饮食。

可时晚晚比谁都清楚,那副看似还算完好的躯体里,生机只剩薄薄一层,像秋末枝头最后一片将坠未坠的枯叶,风一吹就会落下。

从荒原回到皇都,时皓还没歇息,便开始四处奔走。

皇都这座城,已不复之前那副人间炼狱的模样。

烈焰黑幕撤去后,幸存的人们从废墟里爬出来,开始收拾破碎的家园。

时晚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焦黑的废墟间穿行。

玄鸩的黑焰烧毁了外城十里,内城虽未遭火,却也在连番大战的余波中塌了不知多少屋舍。街道上挤满了无家可归的人,有人蹲在塌了半边的屋檐下分食半块干饼,有人抱着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家当,目光呆滞地坐在路边。

时皓穿过人群时,许多人都认出了他。

那个骑银白巨兽从天而降的少年,那个挡在黑色火焰前的身影。

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激动地喊“时皇”,也有孩子从母亲身后探出半张脸,怯生生地望着他。

当天,时皓在皇都正殿召集了所有还在京中的宗室与朝臣。

时晚晚没有进去,她靠在殿外的廊柱下,仰头望着从废墟间升起的太阳。

殿内肃穆异常,时皓的声音时不时传出来,清晰而沉稳,说的都是重建的事,粮草的调配,伤员的安置,城防的修缮。

他的语速不快,偶尔咳嗽一声,便将声音压下去,继续说完下一句。

最后,时晧拿出时皇印玺,递给一位列法境的老者,那老者没有接,只是看着时皓,老泪纵横。

时皓将印玺塞进他手里,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然后将一方写了新帝继位诏书的玉简交给了他。

接任的新时皇接过印玺和玉简时,手在发抖。

他比时皓年长许多,修为是列法境,在宗室中颇有威望。可此刻站在这位少年面前,却几次张了张嘴都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陛下……”

“别叫我陛下。”

时皓笑了一下,带着几分不习惯的局促,“我本来也不是当皇帝的料。这一个月,不过是赶鸭子上架。”

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那位老修士的脊背又弯了几分。

“时国的子民,交给你了。”

日上中天时,殿门开了。

官员们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有人边走边用袖口擦拭眼角。最后出来的是时皓,他走到时晚晚面前,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在说“都安排好了”。

时晚晚伸出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掌,陪他往殿外走。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指,扣得很紧。

“我想回时木村。”

他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我想回家了。”

回到时木村,已是黄昏。

时木村还是老样子。

青帝的本体大柳树虽然离开了,可那株古木扎根过的地方,地脉中仍沉淀着浓郁的草木灵气。

正值初春,村中绿草如茵,篱笆上的野花开得繁盛,粉白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卷着往小路上跑。

天色将暮时,几缕炊烟从茅草屋顶升起来,在暮色里飘成灰蓝色的丝带,混着不知谁家炖肉的香气。一个光屁股的娃娃追着狗跑过村口,被狗尾巴扫了一脸,又咯咯笑着扑上去。

时晚晚第一次来时木村时,最动容的便是这份与世无争的安宁。

那时她觉得,时皓能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真好。

如今再回来,同样的炊烟,同样的犬吠,同样的泥土香气,却透着一股让她鼻酸的寂寥。

景越温馨,越是难过。

老村长拄着拐杖站在村口,像是早已算好了他们会回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年长的婶子,每个人手里都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刚摘的果子、新蒸的米糕,还有两坛包着红纸的酒。他们站在那里,没有人哭,也没有人问。

时晚晚望见他们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强撑着行了礼,却不敢抬头看那些老人的眼睛。

时皓的反应很自然。

他快步走过去,笑着一一打过招呼,接过婶子手里的米糕就咬了一口,边吃边说“还是兰婶做的米糕香”。

他揉了一个孩童的脑袋,又蹲下来替村口的大黄狗梳了梳背毛。像每一次回家时那样,仿佛只是出门打了场架,回来过个节。

村长把两人迎进村子,安排了屋子,招呼着人做饭。

不多时,院子里便支起两张木桌,婶子们把菜端上桌,炒灵菇、炖兽肉、新摘的野果摆得满满当当。男人们搬出酒坛,陶碗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满院的烟火气,热闹得让人几乎要忘记他们只是来告别的。

席间,时晚晚坐在时皓身侧,看着他和村里的长辈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他说起自己在外头闯荡遇见的趣事,讲起自己这次斩杀为祸世间的大黑鸟时,自己有多么神勇,逗得几个孩子眼睛瞪得溜圆,饭都忘了吃。

婶子们一边给他夹菜一边数落他“瘦了”“黑了”“又带着伤回来”,语气熟稔得像是他在外头贪玩晚归。

时皓笑着应下,说以后一定注意。

时晚晚低下头,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喉咙里那点酸意却始终压不住。她听见他说“以后”,却知道那个“以后”已经只剩一天了。

接下来的两日,时皓带着时晚晚走遍了时木村。

他带时晚晚去看了自己小时候,偷喝兽奶被追着跑的草坡,去了光着脚丫子摸鱼的那条山溪,去了和村里孩子摔跤的那片打谷场,去了第一次练功时被罚站的那块大石头。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要停下来讲一段,语气轻快得像在说别人的趣事。

时晚晚就挽着他的手臂,偶尔骂他一句“活该”,“没想到你小时候这么皮,你该不会有个皮猴的绰号吧?“

时晧咧开嘴:“那倒没有,在我之前已经有个小子得了皮猴的绰号,要不然这么难听的绰号就得落到我头上了。”

时晚晚听了便笑,眼睛弯成月牙,可笑着笑着,就有泪光浮上来。

她偏过头,装作被风迷了眼,不叫他瞧见。

最后一日光阴,所有人默契的没有去打扰时晚晚和时晧,把最后的一段时间,留给这对苦命的情侣。

黄昏时,时皓说想再去看看青帝原来的位置。

时晚晚扶着他,穿过村子后面的小径,走到那株古木曾经扎根的地方。

如今那里只剩一片平整洁净的草地,草长得极好,绿得发亮,叶尖还挂着露珠似的。没有树了,可地上的影子却好像还在,风一吹,影子便晃一晃,像在跟他们招手。

两人在草地中央坐下。夕阳正一点一点往下沉,天边烧着大团大团的云霞,层层叠叠,像谁把整个春天最浓烈的颜色都泼了上去。

夜色彻底覆盖晚霞,月亮不知何时已经挂上了东边天幕,清辉洒落人间。

时晧的眼底落了月光,亮亮的,像覆了一层薄霜。

“晚晚。”他的目光停在天上,声音轻得像是梦呓,“我好像,从来没有好好跟你说过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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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霄归元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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