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三日光阴
冲击波碾过荒原时,时晚晚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中一片尖锐的嗡鸣,像千万根银针同时刺入颅骨。她感觉不到痛,只觉得整片天地都在旋转,然后那旋转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置身于深水中的窒闷。
她被掀离地面,重重摔落。
血从她口中喷出来,温热地溅在脸上。
她睁开眼。灰白色的天穹在头顶摇晃,地面朝她倾斜又回正,世界像浸在水里,所有的轮廓都在晃动。
时晚晚侧过头,看向战场中央。
玄鸩的身体已经不成人形。
那具苍老的身躯只剩半截焦黑的躯干,四肢散落各处,胸口一个巨大的空洞贯穿前后,边缘还在冒着细小的灰烟。暗金色的竖瞳永远凝固在了恐惧里,半张脸被灼得只剩骨面。元神的气息彻底消散了,连一丝残魂都没有留下。
时晚晚的目光从玄鸩的残骸上移开,急切地搜寻着什么。
时皓。
她的视线扫过整片焦土,扫过碎石堆,扫过那些仍在燃烧的余烬。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活生生拽了出去。空洞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比身上任何一处伤都更冷、更空。
时晚晚努力挪动着身体,完全靠着意志,拖着碎裂的骨骼和撕裂的血肉,朝那片焦土爬去。
两条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她用手肘撑着地面,指甲抠进泥土里,一点一点往前挪。血从她的嘴角、耳根、指缝间渗出来,在身后拖出断续的暗色痕迹。
“不……不……”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气音在齿间破碎。
她爬到了那片被金色火焰烧成琉璃状的地面中央。时皓的气息像被风卷散的烟,在她感知中忽远忽近,始终无法凝结。
不能死。
你不能死。
她撑着地面半跪起来,双手十指翻飞,结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法印。回天术的道韵从她残破的经脉中涌出,淡金色的光点如萤火般从四面八方聚来,在她掌心汇聚成温润的光团。
她的嘴唇在翕动,喉咙里挤出的每个音节都沙哑得像是刀片在磨石头。
“斗转星移……回天有力……”
光团散开,化作淡金色的波纹朝那片血雾缓缓推去。波纹穿过焦土,穿过尚未落定的尘烟,穿过空气中每一粒悬浮的血珠。
什么都没有。
没有身影重现,没有气息回归。时间法则的余韵像投进深井的石子,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时晚晚的指甲抠进地面,额头重重磕在焦土上。眼泪混着血水落下来,在干裂的地面上洇出几点深色。
“再来……再来一次……”
她再次结印。这一次,她将灵魂深处归元珠的本源之力也抽了出来。太初紫气在识海中疯狂燃烧,十二口紫府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经脉中本已干涸的混沌灵力被她用近乎自毁的方式重新压榨出来。
血从她的眼角落下,一滴一滴,落在结印的手背上。
时间法则再次铺展开去。
这一次,光纹如涟漪般扩散向整个战场,所过之处,焦土微颤,尘埃倒卷。风中那些被冲击波打散的、属于时皓的血雾,终于在这股力量中缓缓凝聚。
那些血雾翻涌着,旋转着,一点一点地勾勒出人形的轮廓。
先是骨骼的虚影,然后是血肉、经脉、皮肤。它们一片片拼合,像一面被摔碎的镜子,在时间法则的力量下被强行拼凑回去。
时皓的身体重新出现在了焦土中央。
他躺在那里,脸色灰白如死人,双眼紧闭,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浑身上下布满了裂痕,像一件被重新粘起来的瓷器,稍一触碰就会再次碎成千万片。胸口至尊仙骨的位置只剩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时间法则在那里反复冲刷,却怎么也无法将那块骨头重新回溯出来。
时晚晚的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她想碰他,想把他抱起来,可那些裂痕让她不敢。
她怕自己的手一落上去,他的身体就会像被风吹散的灰,彻底消失在掌心。
“皓……哥哥……”
她只能跪在他身边,弯下腰,把脸贴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唤他。
“皓哥哥……你醒醒……你看看我……”
时皓毫无声息。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那具被时间法则勉强拼好的躯壳安静地躺着,像一具浸泡在血水里的空壳。
“你说过的……你说要娶我的……我都听见了……时皓……你答应我好不好……你醒过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最后只剩断断续续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风吹散的烟。
“求你了……”
就在她即将彻底崩溃的时候,一声极轻的叹息响了起来。
那叹息温柔而沉重,像一位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倒在血泊中,从灵魂深处发出的不忍。
“痴儿。”
时晚晚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间,看见时皓的胸口亮起一点极淡的绿光。
那光芒从血肉模糊的伤口中浮出来,是一截寸许长的柳枝。柳枝通体翠绿,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每一寸都散发着蓬勃到极致的生命气息。
绿光从柳枝中涌出,化作万千绿色光丝,精准地缠上时皓支离破碎的身体。
那些光丝如最灵巧的绣娘手中的线,将他身上每一道裂痕、每一处断骨、每一片破碎的血肉,一一归位、拼接、缝合。裂痕在绿光中缓缓融合,断骨在光丝间重新接续,连那些深入骨髓的诅咒黑气都被一点点净化、逼出、消散。
一道风华绝代的身影从绿光中缓缓显现。
她赤足站在焦土上,青色的长发垂至足踝,周身缭绕着嫩绿的枝叶与淡金色的光雾。她的面容温婉而庄严,像大地本身化作了人形,用一种悲悯而慈爱的目光注视着面前的少年和时晚晚。
时晚晚怔怔地看着她。
“青帝……前辈……”
青帝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玉指,朝时皓胸口轻轻一点。
那片柳叶彻底融入他的胸膛,磅礴的生命精气如潮水般涌出,将时皓整个人包裹在一枚翠绿的光茧中。
光茧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小的符文,每一道都在艰难地修复着他残破的身躯,连接断裂的骨骼,抚平撕裂的血肉,将那些已经走到尽头的生机,强行拉回人间。
光茧消散时,时皓的胸口有了起伏,眼睫颤动。
极轻,极缓,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可那确实是呼吸,是心跳,是生命在废墟中重新跳动的声音。
时晚晚扑过去,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脸贴着他冰冷的脸颊,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混着血水,滴进他颈间。
“活过来了……你活过来了……”
她语无伦次,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笑着哭,哭着笑,将失而复得的所有庆幸都倾泻出来。
青帝看着她,没有打断。
直到时晚晚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她才轻轻开口。那声音悠远而怅然,像秋风拂过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带着无尽的疲惫。
“孩子。”
时晚晚抬起头,对上了青帝的眼睛。
“如今留在这里的,不过是我离去前,留在他身上的一丝残念。我已将最后的本源之力全部渡给了他。”
她的身影在发光,衣袂与发丝都开始变得透明,像晨雾遇见了朝阳,从边缘处一点点消散。
“那株柳枝,可护他肉身不毁,为他接续生机。”
青帝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只有三日。”
时晚晚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她抱着时皓的手臂骤然收紧,像要把他嵌进自己的骨血里,才能抵挡这句话带来的寒意。
“三日……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在发抖,望着青帝越来越淡的身影,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泪还在往下掉,却像连最后一滴都被冻住了。
“晚辈不明白……您说清楚……他明明有呼吸了……他明明活过来了……”
青帝的身影终于化作了一捧淡绿色的光尘,朝四面八方散去。那些光尘落在焦土上,竟有细小的草叶从缝隙中钻出来,在风中轻轻摇曳。
落在时晚晚身上,她所受的伤也在快速愈合。
青帝的声音从光影深处传来,温柔而残酷。
“三日之后,生机散尽。”
时晚晚跪坐在满目疮痍的荒原上,怀中人的体温正一点一点透过衣料传进她的掌心。那温度真实得让她想放声大哭,又虚假得让她浑身发冷。
她低下头,看着时皓安静的面容。
三天。
她刚刚从死神手里把他抢回来,就被告知,这只是三天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