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法免

第37章 法免

晨光未透,霜色凝檐。

时晚晚已立在屋后那片冻硬的空地上,双目微阖,气息绵长如深谷幽潭。

自那日窥见归元珠深处那团混沌气流的奥秘,她便知晓,路还很长,长得望不见尽头。

但望不见,不代表走不到。

一日十二时辰,于她而言却可挤出近十四个时辰来用。

归元珠内的时间流速差异,像一只无形的手,将光阴的丝线悄然拉长。

她晚上分出神识沉入珠内空间,推演功法、打磨战技;白日在外界则随狩猎队入山,于实战中锤炼气血。

意念,从未停止过尝试。

每日修炼间隙,她都会将心神投向那团深灰色的混沌气流。

十丈之外,神识虚影静立如塑。意念如丝,一遍又一遍地探向那片深邃,轻柔地触碰,试探地缠绕,试图从这沉睡的巨兽身上,牵引出一缕气息。

毫无进展。

那气流巍然不动,仿佛她这点微末意念不过是清风拂山岗,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有时意念探得过深,反而会被其中混乱的法则余韵震得神识刺痛,需静养半日方能恢复。

但她不泄气。

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她知道自己在做的,是在万丈高崖上凿第一道裂隙。慢,但必须凿。

这般坚持了十余日,进展微乎其微。那一日,她盘坐于归元珠内,望着那团气流,忽然心念一动——

体内,除了归元珠,还有另一件至宝。

太初紫气。

意念沉入灵魂深处。

那里,银紫色的光辉温润流淌,归元珠静静悬浮,表面星云缓转,吞吐着混沌道韵。

而一条尊贵稀薄的紫色丝带,如守护者般缭绕珠身,太初紫气,大道源头第一缕“定义”之炁,自她穿越之初便融入灵魂,在禁地收服归元珠后,更是彻底激活。

这件宝物与她的联系,比她和归元珠联系更深。

时晚晚将全部注意力凝聚于这缕紫气之上。

若说这世间还有什么能与那团高阶混沌气流产生共鸣,恐怕唯有这同源而生的先天祖炁了。

二者皆源自混沌未分之时,层次相近,皆蕴含“创生”、“演化”的本源道韵。

或许……它能成为桥梁。

她心念微动,小心翼翼地从太初紫气中,剥离出极其细微的一丝。

细如晨曦破晓时天边第一缕光晕,淡得几乎难以察觉。

这一丝紫气顺着她的神识牵引,缓缓飘向那团深灰色的混沌气流。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那一丝紫气开始明灭不定,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溃散。

时晚晚屏息凝神,全部心神都系于这缕细丝之上。神识虚影微微颤抖,却依旧稳固。

二十丈,十丈——

五丈。

紫气终于触及了深灰色气流的边缘。

没有预想中的碰撞或爆炸,甚至连能量波动都微弱到近乎于无。

那一丝紫气,就像一滴水融入汪洋,悄无声息地没入那片深邃之中,消失不见。

时晚晚心头一紧。

失败了?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刹那——

深灰色气流的表面,极其细微地,荡开了一圈涟漪。

很淡,扩散范围不过尺余,如同古井无波的水面被一粒尘埃轻轻触碰。但确确实实,存在。

紧接着,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联系,在她与那一丝没入气流的紫气之间建立起来。

仿佛一根蛛丝,纤细到近乎透明,却牢牢系住了两端。

她能模糊感知到,那一丝紫气正在气流内部缓缓游走,如同一条误入深海的小鱼,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这片陌生而浩瀚的世界。

游走得极慢,且随时可能被同化湮灭。

但它进去了。

而且,它还“活”着。

时晚晚全神贯注,维系着那蛛丝般的联系,不敢有丝毫松懈。

深灰色气流内部,紫气继续游移。一寸,两寸,三寸……

忽然停下。

前方,气流深处,一点极其黯淡的“光斑”隐隐浮现。那不是真正的光,而是某种法则凝聚到极致后自然显现的异象。

紫气轻轻摇曳,传递回模糊的感知。

那点光斑中蕴含的法则特性,是“万法归源”。

混沌大道,容纳万道;混沌法则,演化万法。反之,万法万术,皆可归元,复归混沌。

若能炼化这一缕气息,融入自身混沌气中……

那么只要境界不是相差太过悬殊,对手施展的灵术、神通,只要涉及法则层次不算太高深,皆可被这缕混沌气瓦解、归元。

近乎“法免”!

这念头让时晚晚神魂剧震。

但感知到此已是极限。那一丝紫气在气流中停留太久,联系正迅速衰弱,随时可能彻底断绝。

在感应消失的前一瞬,时晚晚凝聚全部意念之力,朝着那点光斑,打下了一道灵魂标记。

这样,日后无需再剥离消耗珍贵的太初紫气,只需以意念感应标记,便能直接定位。

随着实力增强,意念亦会壮大,终有一日,她能真正牵引出那缕混沌之气,炼化融合己身。

路标已立,只待攀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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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二十余日过去。

时晚晚已将初入锻脉境一层的万斤巨力,淬炼得如臂使指。

意念所至,灵力与气血凝为无形锋刃,落叶飘过,无声而裂;气息流转间,周身三尺自成结界,霜雪不侵。

更因太初紫气赋予的奇异感知,她渐渐能窥见万物内在的“脉络”。

阵法的脆弱节点、生灵的能量流转断点、甚至器物材质的纹理间隙,在她眼中皆清晰可辨。

混沌气在她手中不再一味蛮横冲撞,而是如绣花针般精准点入要害。坚石化齑粉,硬木碎如絮。

她开始加入村中狩猎队。

第一次站在村口集合时,猎户们的目光复杂难言。

四十多人的队伍,黑压压一片。

为首的张猎头身材魁梧如铁塔,锻脉境六层修为,是队中仅次于青山村长的好手。

他身后站着八名修士,从锻脉境一层到六层不等,皆是村中支柱。

再往后,则是三十余名常年淬体锻骨的壮年猎户,虽无灵根,但肉身气力也有六百斤到千斤不等,经验老道,配合默契。

时晚晚一袭浅青布衣站在其中,身形纤细,面容尚存少女稚气,显得格格不入。

“晚晚丫头,”

张猎头搓了搓粗粝的手掌,语气尽量和缓,眼中却藏不住疑虑:

“山里不比村口,异兽凶得很。你这刚入锻脉境,要不……先在村里帮着照看妇孺?”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嗤笑一声,他是锻脉境二层,资历颇老:

“女人家就该待在屋里织布做饭,打打杀杀是男人的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别到时候吓得腿软,还得咱们分心护着。”

几个年轻猎户跟着低笑起来。

时晚晚没说话,只是走到训练场边那块半人高的试力石前。这是村里测试气力的家伙,通体黑沉,重逾五千斤。

她伸出手,五指搭上石面。

没有蓄力,没有呼喝。腰胯微转,手臂一抬——

试力石离地而起,被她单臂举过头顶。

全场寂静。

张猎头眼睛瞪得滚圆。那络腮胡汉子张着嘴,后半截讥讽卡在喉咙里。

时晚晚举着石头,原地转了一圈,动作稳如磐石。然后轻轻放下,石底触及地面时,只发出沉闷的轻响,尘土不扬。

“我力气够吗?”她看向张猎头,语气平静。

张猎头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够……够!”

自此,再无人敢当面质疑。

入山狩猎,时晚晚很快展现出远超常人的天赋。

她眼力极毒。

寻常猎户需仔细辨认踪迹、气味,方能判断异兽种类、体型、去向。

而她只消扫一眼雪地上模糊的蹄印,便能准确说出“铁脊彘,成年未久,左前蹄有旧伤,半个时辰前由此向南”。

她身法灵巧得不像话。

密林间枝杈横生、藤蔓纠缠,壮汉们需挥刀开路才能通行。

她却如林间灵鹿,足尖在树干、岩壁上轻轻一点,身形便飘然而过,衣袂不沾片叶。

更让人心惊的是她出手的精准。

第一次遭遇小群“灰鬃野猪”时,队中两名锻脉境一层修士联手,与一头壮硕公猪缠斗十余回合才勉强击杀,身上还添了几道擦伤。

时晚晚站在外围观战片刻,忽然闪身切入战圈。

公猪正低头猛冲,獠牙森白。她不避不闪,侧身让过冲势,右手并指如刀,在公猪侧颈某处轻轻一按。

那处皮毛厚实,看似毫无破绽。但一指按下,公猪竟浑身剧颤,轰然倒地,四蹄抽搐片刻便没了声息。

“那是‘气脉节点’。”

事后她简单解释,“灰鬃野猪聚力冲撞时,气血会涌向那处。点破节点,气血逆冲,自溃。”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狩猎半生,从未听过这等说法。

随着一次次出猎,时晚晚渐渐开始参与战术布置。

她指出队伍行进时的疏漏——前后脱节易遭伏击;建议调整合围阵型,以三明两暗交替掩护;甚至改良了几种简易陷阱,用更少的材料布置出更隐蔽致命的杀局。

起初老猎户们不以为然,觉得这小丫头纸上谈兵。但几次按她建议调整后,狩猎效率明显提升,伤亡却大幅降低。

实力,是最好的话语权。

村中那八名修士,修炼最久的已逾四十年,修为最高的刘老叔达到锻脉境六层巅峰,肉身气力一万六千斤,在方圆百里内都算一把好手。

其余初期修士,气力大多在三千斤上下。

而时晚晚,初入锻脉境便有万斤巨力。

“这天赋……闻所未闻。”

一次狩猎归来,刘老叔蹲在溪边清洗猎刀,看着不远处正帮年轻猎户包扎伤口的时晚晚,摇头感慨。

“老子当年从感应灵气到锻脉一层,足足熬了八年。她两个月……”

“禁地出来的,能一样吗?”

旁边锻脉境四层的赵铁山压低声音,“青山叔说,那地方邪性,进得去出不来。她能活着回来,还破境了,必定有天大造化。”

“造化也得有命享。”

刘老叔眯起眼,“你们没发现吗?她使的那股灰蒙蒙的气,邪门得很。上回那头铁甲犀,皮厚得刀剑难入,她一指头点上去,犀甲直接酥了一片……”

众人沉默。

时晚晚的强大,已超出他们的理解范畴。敬畏,自然而然滋生。

除修士外,村中每年都会有孩童在灵血洗礼中激活原始符文,获得修炼资质。

青石村虽无祭灵庇佑,但代代相传的修炼法门、丰富的狩猎资源、以及相对安稳的环境,让村子得以延续百年,实力远非时叶村可比。

时晚晚的到来,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池塘。

她不仅实力强横,更带来了全新的视野。

村口那套沿用数十年的简易预警阵法,在她眼中漏洞百出。她花了三天时间,带着几名略懂阵法的老修士重新布置阵基,调整符文走向。

新阵成时,覆盖范围扩大三成,感应灵敏度提升数倍,耗费的灵石却减少了一半。

狩猎队的配合阵型也被她重新梳理。

以往靠的是经验与默契,如今却有了明确的章法,前排盾手如何卡位,侧翼游击如何策应,远程弓箭手如何选择时机……

一套简单的“三才轮转阵”经她改良,威力倍增。

日子在修炼、狩猎、改进中悄然流逝。

时晚晚每日黎明即起,先于归元珠内推演两个时辰战技;

日出后随队入山,于实战中磨砺;傍晚归来,或指点年轻修士修行,或琢磨阵法改良;

入夜后再次沉入珠内空间,尝试以意念沟通那团混沌气流,虽进展缓慢,但那点“万法归源”的光斑标记,始终在灵魂深处隐隐发亮。

她的修为在稳步提升。

锻脉境一层已彻底稳固,气血愈发凝实,混沌气在经脉中流淌得越发顺畅。

肉身力量虽未暴涨,但发力技巧、灵力掌控,已不可同日而语。

村中人对她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惊疑、轻视,渐渐转为敬佩、依赖。

妇人们见她时总会露出慈和的笑,孩童们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问东问西,猎户们则会恭敬地称一声“晚晚姑娘”。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

深冬已至,最严寒的日子里,异兽袭击村子的频率果然升高。但在加固后的阵法与训练有素的狩猎队面前,几次小规模袭击都被顺利击退。

时晚晚甚至未动用混沌气,仅凭肉身之力便足以应对。

冬末,祭灶夜。

村里杀了年猪,家家户户飘出炖肉的香气。

祠堂前燃起篝火,老人们拿出藏了一年的米酒,汉子们高声谈笑,妇人孩子围坐一团,分食糖果点心。

时晚晚坐在角落,捧着一碗热汤,静静看着这片喧闹的烟火气。

青山拄着拐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老人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笑容:“今年冬天,比往年太平多了。”

“是大家齐心协力。”时晚晚轻声道。

“是你来了。”青山看着她,目光深远,“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能镇住一方气运。晚晚,你就是这样的人。”

时晚晚低头喝汤,没接话。

气运?

她想起那道精准劈中自己的银紫流光,想起冥冥中那只推着她走向归元珠的无形之手。

若真有气运,那也是带着刺的馈赠。

夜深了,篝火渐熄。

村民们陆续散去,各自归家。时晚晚帮着刘婶收拾完祠堂前的杂物,踩着积雪往小屋走。

月色清冷,照得雪地一片银白。寒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低啸。

她推开屋门,屋内冷清,却收拾得整洁。

床榻边叠放着刘婶新缝的棉袄,桌上摆着一小碟祭灶糖——是隔壁孙婆婆偷偷塞给她的。

时晚晚在床边坐下,没有立刻修炼。

她望向窗外。远山轮廓在夜色中起伏,如蛰伏的巨兽。

冬日将尽,开春后她便要离开。这段日子,青石村给了她难得的安宁与归属感。但她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

她需要更广阔的天地,需要生死间的搏杀来磨砺锋芒,需要追寻那团混沌气流中蕴含的至高法则。

正思绪纷飞间——

一声狼嚎,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夜空。

悠长,苍凉,穿透风雪,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威严。

时晚晚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那不是普通野狼的嚎叫。其中蕴含的灵力波动……至少是锻脉境后期的异兽!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狼嚎从不同方向响起,此起彼伏,相互应和。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村子涌来。

“嗷呜——!!!”

“呜——!!!”

祠堂方向传来急促的铜锣声——预警阵法被触发了!

时晚晚抓起墙角的柴刀,推门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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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霄归元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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