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洪荒遗种
铜锣声撕裂了雪夜。
时晚晚推门冲出去时,整个村子已经动了起来。
没有尖叫,没有慌乱。
屋檐下的灯笼被一盏盏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拉出摇晃的影子。各家各户的门开了,男人们抓起靠在墙角的柴刀、猎叉、弓箭,沉默地涌向村口。
女人们牵着孩童,背着包袱,朝村中央的大祠堂快步走去。
队伍井然有序,没有人奔跑,没有人推搡。几个年长的妇人走在最后,挨家挨户确认门窗是否关严,灶火是否熄灭。
“二狗家的,快些!”
“囡囡别怕,跟着娘。”
低语声在风雪中飘散,带着紧绷的镇定。
时晚晚握着柴刀的手指松了松。
这不是她记忆里时叶村覆灭那夜——那夜只有惨叫、火光和四散奔逃的人影。
青石村的人,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早就准备好了该如何应对,所有人都知道该做什么,该去哪里。
祠堂方向传来铜锣的敲击声,三短一长,是集结信号。
时晚晚握着柴刀,逆着人流往村口跑。雪沫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沉重如擂鼓。
村口的空地上,狩猎队已经集结完毕。
四十余人,黑压压一片。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紧绷的脸。
张猎头站在最前方,魁梧的身影像一尊铁塔,手中那柄厚重的开山刀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血光。
他身后是村里的七名修士。
刘老叔提着那杆磨得锃亮的长枪,枪尖在雪光中凝着一星寒芒。
赵铁山双手各握一柄短斧,斧刃上刻着简陋的符文,此刻正隐隐泛着土黄色的光晕。
其余几人,或持刀,或握棍,气息沉凝,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常年与山林搏杀养成的狠厉。
再往后,是三十余名青壮猎户。
他们大多没有修炼资质,但长年累月的狩猎与锻体,让每个人都拥有至少五六百斤的气力。此刻紧握着手中的武器,背靠着背,组成一道粗糙却坚实的人墙。
时晚晚穿过人群,站到张猎头身侧。
张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周围那些猎户的目光也扫过来,有凝重,有信任,再没有人像初入队时那样带着疑虑。
就在这时,人群分开,青山村长从祠堂方向走来。
老人今夜没有杵着拐杖,也换了一身装束。
不再是平日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而是一套深褐色的皮质猎装,衣襟袖口用兽筋扎紧,腰侧挂着一柄无鞘的长剑。
剑身宽厚,样式古朴,剑脊上刻着一道道细密的符文,在火光下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但每踏出一步,身上的气息就厚重一分。
起初还是那个慈和苍老的村长,三步之后,脊梁挺直如松;
五步之后,周身开始有土黄色的光晕流转;
七步踏出,一股沉浑如山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如山风过岭,沉厚而凛冽。
锻脉境中期!
而且不是初入中期——那气息之凝实,之厚重,甚至压过了狩猎队的老牌修士!
狩猎队中,修为最高的刘老叔是锻脉境六层,肉身气力一万六千斤。
可此刻青山气息全放,那股威压竟让刘老叔都下意识退了半步,眼中闪过尊敬与信服。
时晚晚心下恍然。
是了。能为全村孩童主持灵血洗礼,引动符文之力,青山爷爷怎么可能只是普通老人?
只是平日他将修为收敛得太好,好到几乎所有人都快忘了,这个总是笑眯眯、操心村里大小事务的老人,曾是这片山野间最令人忌惮的猎手之一。
周围的猎户们没有惊讶,显然早就知晓。
几个年长修士眼中甚至露出崇敬之色,青山村长,才是青石村真正的定海神针。
“老村长……”张猎头喉结滚动。
青山摆摆手,目光望向栅栏外风雪弥漫的黑暗:“我青石村立足将近两百年,靠的不是运气。”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风声,“今夜,老骨头也该动动了。”
老人抬起头,望向村外那片被黑暗吞没的山林。
狼嚎声越来越近。
一声,两声,三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此起彼伏,如同潮水拍岸。声音中蕴含的灵力波动,让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青山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这不是寻常狼群。为首的,至少是锻脉境后期。”
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锻脉境后期?青石村方圆千里,从未出现过这等实力的妖兽!
“这场冬雪下得太久,太狠。”
青山的声音沉了下去,“山里能吃的,怕是已经啃光了。连这种靠近内围的妖兽都被逼了出来,它们饿疯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怕吗?”
没有人回答。
火把在风中摇曳,映着一张张沉默而坚毅的脸。
有人握紧了武器,指节泛白;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有人死死盯着黑暗深处,眼神凶狠如困兽。
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怕也没用。”
青山说,“身后就是祠堂,里头是你们的婆娘、爹娘、娃娃。退了,他们就得死。”
他抬起手中的古剑,剑尖指向村外。
“所以今夜,咱们不能退。一步都不能。”
青山看着张猎头,摆了摆手:“开始吧!”
张猎头点了点头。
“列阵——”
他一声低喝,狩猎队阵型微调。
青山自然站到了前排正中,与张猎头并肩。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座山闸,堵死了栅栏入口最宽处。
时晚晚站到侧翼。这个位置既能策应前排,又能随时支援后方。
雪越下越大。
风声里,狼嚎越来越近。起初还只是零星几声,很快就连成一片,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村子围在中央。
嚎叫声里夹杂着利爪刨雪的窸窣,粗重的喘息,还有某种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的脆响。
“来了。”青山眯起眼。
栅栏外三十丈,第一头狼影从雪幕中浮现。
肩高近四尺,毛色灰褐相间,脊背上一道深色鬃毛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根。
它停在雪地里,幽绿的眼瞳在黑暗中亮如鬼火,冷冷盯着栅栏内的人群。
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狼影接连出现,呈半圆形散开,不多时便聚集了四五十头。
这些狼体型都比寻常野狼大上一圈,獠牙外露,嘴角垂着涎液,在雪地上腐蚀出滋滋白烟。
但真正让所有人呼吸一滞的,是狼群后方缓缓走出的那道影子。
它比其他狼高出整整一头,肩高近七尺,站在那里就像一座移动的灰色小山。
毛色深灰近乎墨黑,只在额头正中有一簇月牙状的白毛。四肢粗壮如柱,爪掌落地时,冻硬的泥土都微微下陷。
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不是幽绿,而是暗金色,瞳孔细长如刀锋,看人时带着赤裸的、毫不掩饰的残忍与智慧。
“洪荒凶兽,狛狼的血脉遗种……”
青山声音发沉,“锻脉境后期妖兽。麻烦了。”
时晚晚盯着那头狼王。
她能清晰感觉到对方体内奔涌的磅礴气血,那股力量远超在场任何一人。
更令她心惊的是,狼王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的灵力光晕,那是洪荒血脉被激活的征兆。
“十万大山和大荒接壤的边缘,方圆千里村落不少,人烟稠密,妖兽本该少见。”
刘老叔握紧手中长矛,指节发白,“寻常最多就是些沾染灵力的异兽,锻脉境初期都少见。这畜生……怕是从十万大山中间层出来的狠角色。”
“雪下得太久,山里没吃的了。”
张猎头啐了一口,“连这种货色都饿得跑出来觅食。”
狼王仰起头,发出一声长嚎。
狼嚎声冲天而起,裹挟着锻脉境后期的磅礴灵力,如同实质的音浪轰然炸开!
村口的栅栏剧烈震颤,积雪簌簌崩落,几个修为稍弱的猎户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威压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张猎头踏前一步,开山刀横在身前,土黄色的灵力自体内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面粗糙的护盾。
刘老叔长枪一振,枪尖吞吐出尺许寒芒。赵铁山双斧交错,斧刃上的符文亮到极致。
青山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头狼王,古剑垂在身侧,剑身上的暗金符文缓缓流淌。
狼王低下头,血红的眼睛扫过村口的阵型,最终落在青山身上。
对视。
一息,两息,随后移开视线,仿佛对面的蝼蚁,不值得它在意。
狼王没有亲自扑上,微微侧头,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嚎。
“呜——”
两侧山林中,数十道灰影应声窜出!
普通的狼兽,体型只有狼王的一半,但数量众多,动作迅捷如电。
它们没有直接冲击阵型,而是分成三股,从左右两侧和正面同时扑来!
“阵起!”青山厉喝。
前排的盾手同时踏前,手中厚重的木盾重重砸进雪地。
盾面贴着一张张简陋的符文兽皮,此刻被灵力激发,泛起淡黄色的光晕,彼此勾连,形成一道弧形盾墙。
“放箭!”
后排的猎户弯弓搭箭,箭矢前端绑着浸了火油的布团,点燃后化作一道道流火,呼啸着射向狼群。
“噗嗤!”“嗷!”
几头冲在最前的狼兽被箭矢射中,火焰在皮毛上炸开,发出凄厉的惨嚎。但它们没有停下,反而更加疯狂地扑向盾墙。
“砰!砰!砰!”
撞击声沉闷如擂鼓。
木盾剧烈震颤,持盾的猎户咬紧牙关,脚下在雪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符文光晕明灭不定,随时可能破碎。
“顶住!”
张猎头怒吼,开山刀抡圆了劈出,将一头试图从侧面跃过的狼兽当头斩飞。鲜血泼洒在雪地上,滚烫的白气蒸腾而起。
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
狼群的第一波冲击被挡下了。
但紧接着,第二波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