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抚仙阁
战场上一片狼藉。
火雨流星的光芒还未散尽,那些脸盆大的混沌火球砸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焦黑的深坑。坑沿的泥土被高温烧成结晶状,在夜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时晚晚悬停在半空,浅紫色的混沌灵翼在她背后轻轻扇动。翅翼边缘跳跃着细密的银白色电芒,每一次扇动都带起细微的破空声。
下方,那三个劫修狼狈不堪。
瘦高个捂着胸口,那里有一道焦黑的灼痕,是被火球擦过的痕迹。矮壮那个一瘸一拐,左腿膝弯处挨了一记翎羽,此刻还在往外渗血。
魁梧男子站在最前方,脸色铁青。
他盯着半空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心里骂了无数遍。
这丫头到底什么来路?
瘦高个喘着粗气,往地上啐了一口。
“老大,这丫头不对劲。”
——
银琅趴在树桩后面,急得尾巴直甩。
它想冲上去帮忙,可那几个修士的气息太强了,比它以前遇到的任何妖兽都要强。它才锻脉境八层,冲上去只会添乱。
可它又忍不住想帮时晚晚。
于是它缩在树桩后面,瞅准机会就放一道雷,或者喷一道风刃。
那些攻击伤不到那三个修士,但偶尔能让他们分心。
比如刚才,瘦高个正要施展灵术,一道银白色的雷光突然劈在他脚边,吓得他跳起来,灵术差点反噬。
瘦高个骂骂咧咧地转头,却什么都没看见。
“谁他妈放雷?”
矮壮那个也在同一时刻被一道风刃削掉一缕头发,回头瞪了瘦高个一眼:“你干什么?”
“我没——”
两人同时愣住。
不是对方?
那是谁?
他们还没来得及细想,时晚晚的拳头已经砸了过来。
几次之后,他们终于发现了。
那树桩后面,藏着个小东西。
魁梧男子没理他。
他目光扫过战场边缘,一棵被削去半截的树桩后面,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银白色的皮毛,淡金色的眼眸,额顶一道紫色印记。那小东西正盯着这边,喉咙里压着低低的呜咽,像是在着急,又像是在找机会。
妖兽幼崽。
魁梧男子瞳孔微缩。
那幼崽身上的气息……锻脉境八层,可那股血脉波动,比他见过的任何妖兽都要强烈。
洪荒遗种,血脉纯度极高。
他眼睛微微眯起。
这丫头,居然还有这种宝贝。
旁边矮壮那个也看见了,压低声音道:“老大,那玩意儿……”
“看见了。”
魁梧男子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朝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
瘦高个和矮壮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魁梧男子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件东西,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像一枚放大的铁蒺藜。表面刻满细密的符文,符文间隐约有幽蓝色的光芒流转。
暗器。
专门用来偷袭的。
他将法器扣在掌心,灵力悄然注入。
“动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人同时动了!
瘦高个双手结印,一道幽蓝色的水幕从地面升起,挡住时晚晚的视线。
矮壮那个双拳砸地,地面轰然裂开,无数土黄色的石刺从四面八方刺向时晚晚!
魁梧男子一步跨出,朝侧后方掠去!
他的目标——那棵树桩!
——
时晚晚的注意力一直在那三人身上。
石刺从地面刺来的瞬间,她振翅升高,避开那些锋利的石刺。同时右手抬起,火雨流星再次发动,十几团火球砸向瘦高个和矮壮。
然后她看见魁梧男子的动作。
他朝侧面掠去。
那个方向——
时晚晚瞳孔骤然收缩。
银琅!
她猛然转头,看见那棵树桩后面探出的银白色小脑袋,看见它正盯着这边,看见它还没意识到危险正在靠近。
而魁梧男子已经冲到树桩前三丈处。
他右手扬起,掌心里那枚黑色法器骤然亮起!
幽蓝色的光芒从符文中涌出,凝聚成一道尺余长的光箭,朝树桩后的银琅激射而去!
“银琅!”
时晚晚来不及多想。
混沌灵翼猛然一扇,她的身影在半空中化作一道残影,朝那个方向疾掠而去!
速度太快。
快到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十丈距离,一瞬即至。
她挡在银琅面前。
那道光箭已经到了眼前。
时晚晚右手抬起,食指中指并拢,一缕混沌气从指尖探出。她挥手,灰芒划过那道光箭——
光箭停滞了一瞬。
然后从中间开始,那幽蓝色的光芒缓缓消散,化作点点光粒,飘散在夜色里。
化解了。
时晚晚松了口气。
可下一瞬——
两道攻击同时从两侧袭来!
一道是瘦高个的水箭,幽蓝色的光芒破空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一道是矮壮那个的土刺,三根石刺从地面破土而出,朝她背心刺来!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时晚晚来不及闪避。
她只能硬扛。
“砰!”
水箭击中她后肩,炸开漫天水雾。那水箭里裹着冰寒之气,撞上后背的瞬间,寒意顺着皮肤往血肉里钻。
“嗤!”
三根石刺同时刺中她后背!两根刺在肩胛处,一根刺在腰侧。石刺尖端锋利如矛,刺破月白色法衣,刺进皮肉——
然后停住了。
矮壮那个瞪大眼睛。
他看见那三根足以刺穿岩石的石刺,只刺进去不到半寸,就再也无法深入。
那丫头的皮肉,像裹了一层看不见的护甲。
时晚晚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后肩处,月白色的法衣被刺出三个窟窿,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皮肤上只有三个浅浅的红点,连血都没出多少。
腰侧那道更浅,只是破了点皮。
她抬手,摸了摸后肩。
有点疼。
但也只是有点疼。
她转过身,看向那三个劫修。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
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银琅从树桩后面探出脑袋,看见她后背那些破洞,看见那三个红点,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呜咽。
那呜咽里满是愤怒。
它从树桩后面冲出来,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咆哮。银白色的雷光在它周身跳动,尾巴甩得呼呼作响。
时晚晚伸手,按了按它的脑袋。
“没事。”
她说,声音很轻。
银琅抬头看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心。
时晚晚笑了笑。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三个劫修。
“你们不该动它。”
瘦高个闻言,嗤笑一声。
“动它怎么了?不就一只小畜生——”
话没说完。
时晚晚动了。
她背后混沌灵翼猛然一扇,整个人冲天而起!
浅紫色的翅翼虚影在夜色里展开,边缘跳跃的银白色电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密集。那些电芒沿着翅翼的纹路向上蔓延,汇聚到她周身,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雷光之中。
她悬停在十丈高的半空。
雷光在她周身跳跃、炸裂、咆哮。
她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天穹之上,一道巨大的符文印记瞬间亮起!
那符文足有十丈方圆,由无数细密的混沌色线条勾勒而成。它旋转着,燃烧着,将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符文中心,一道银白色的雷霆正在凝聚。
那雷霆粗如水桶,通体银白,表面缭绕着淡紫色的电弧,核心处却是一缕深邃的混沌色。它悬在符文中心,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引动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
太阴神雷。
时晚晚低头俯瞰着下方那三人。
月光从她身后照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辉。雷光在她身上跳跃,将那张绝美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那三人抬头望着她,瞳孔里倒映着那道雷霆的光芒。
银白色的雷光,一道接一道,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第一道雷霆落在瘦高劫修头顶。
他抬臂格挡,护体灵甲炸开,整个人被劈得跪在地上。还没等他站起来,第二道雷霆又落在他身上。这一次,他的神魂开始剧痛。
他张嘴想喊,却喊不出声。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双眼圆睁,瞳孔里倒映着那漫天的雷光。
第三道雷霆落下。
瘦高劫修的身体僵在原地,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再无声息。
矮壮劫修看见这一幕,肝胆俱裂。他转身想逃,可哪里逃得掉?
雷光追上了他。
一道,两道,三道。
同样的过程,同样的结局。
三息之间,两名藏虚境六层的劫修,毙命当场。
魁梧男子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两个同伴倒下,脸色惨白。
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灵术。
那雷霆,伤肉身,还伤神魂。他那两个同伴,死的时候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枚暗红色的丹药,塞进嘴里。
丹药入腹的瞬间,一股狂暴的力量从体内炸开!
他的气息疯狂攀升!藏虚境九层——九层巅峰——蕴灵境二层!
转瞬之间,他突破了那道困了他十年的门槛。
可代价是惨重的。他的皮肤开始龟裂,血丝从裂缝中渗出,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顾不上这些。
保命要紧。
他抬起头,盯着半空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一拳轰出!
蕴灵境的一拳,裹挟着天地之威,朝时晚晚砸去!
时晚晚没有退。
她双手齐出,雷光再次倾泻!
一道接一道的银白雷霆落在魁梧男子身上。他的护体灵甲早已碎裂,肉身被雷光劈得血肉模糊。可那股蕴灵境的力量,让他硬生生扛住了。
然而——
又一道雷霆落下。
这一道,直攻神魂。
魁梧男子的意识瞬间恍惚。那股剧痛从灵魂深处涌来,比肉身的疼痛强烈百倍。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可他终究是蕴灵境。
哪怕只是秘术催生的,也比藏虚境一层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
他稳住了。
剧痛中,他惊怒交加,倾尽全力,轰出了最强一击!
一道青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激射而出,裹挟着毁灭性的威压,朝时晚晚当头砸下!
时晚晚抬起右手,指尖那缕混沌归元之气再次凝聚。
可她知道,这一次,混沌气的效果不会那么大了。
境界相差不多时,混沌气是杀器。可境界超出太多时,对方的攻击威力暴涨数倍,混沌气的瓦解吞噬之力便有限。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硬扛。
就在这时——
一块巴掌大的玉牌忽然从侧面飞来,悬在她身前,瞬间膨胀成一面三尺见方的光盾。
那道青黑色的光芒轰在光盾上,炸开漫天光点。
光盾剧烈震颤,表面浮现无数裂纹,可终究挡住了。
魁梧男子愣住。
时晚晚也愣住。
她转头看去。
四道身影正朝这边疾掠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十七岁左右的少女,穿一袭青色衣裙,面容秀丽,周身气息凝实。藏虚境五层。
她身后跟着三人。一男一女,都是十六岁,藏虚境四层。还有一个圆脸少女,十五岁,藏虚境一层,最年轻,表情挺活泼的,大眼睛扑闪灵动。
那少女双手结印,一道道灵术光芒从她指尖飞出。
有的落在时晚晚身上,化作温暖的光晕——那是疗伤术法,她后背的伤口正在快速愈合。
有的落在魁梧男子身上,化作金色的锁链,将他整个人束缚在原地——那是困人术法,锁链上符文流转,坚韧无比。
有的飞向四周,形成一道淡青色的光罩,将整片战场笼罩其中——那是结界术法,隔绝内外,防止敌人逃遁。
那年轻男女也没闲着。
男修双手结印,一道道青色的光芒绽开,偶尔落在时晚晚身上——增益术法,她几乎消耗一空的灵力,瞬间恢复快了几分。
女修抬手,一道道白色的光芒飞向魁梧男子——削弱术法,他的气息开始衰减,动作越来越慢,那巨熊虚影也在渐渐暗淡。
圆脸少女站在最前方,双手捧着一枚巴掌大的玉佩,玉佩中涌出源源不断的灵力,补充着其他人的消耗。
配合默契。
行云流水。
魁梧男子被金色锁链束缚,巨熊虚影在削弱术法下越来越暗淡。他疯狂挣扎,可那些锁链越收越紧,勒进他皮肉里。
那年轻男修抬手,一道青光从他指尖飞出,化作一柄光剑,贯穿巨熊虚影的胸口。
巨熊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轰然溃散。
魁梧男子喷出一口血,气息萎靡下去。
那女修紧接着出手,一道道白色的光芒落在魁梧男子身上,那些光芒化作细密的符文,封住他全身灵力。
魁梧男子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弱,最终瘫倒在地。
圆脸少女走上前,从腰间取出一枚巴掌大的储物袋,对准那具尸体。一道光芒闪过,尸体消失在原地。
“收工收工!”她拍了拍手,脸上带着笑,“没想到路过这儿,正好遇上那个通缉犯。他可是臭名远扬好几年了,这回能换不少灵石!”
另一个女修白了她一眼:“就惦记灵石。”
“那当然,灵石谁不惦记?”
几人说笑着,朝时晚晚这边走来。
时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月光下,这四个年轻修士周身都萦绕着一股清灵之气。不是那种刻意收敛的威压,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天地共鸣的澄澈。
他们的气息凝实,根基扎实,境界稳固。那个为首的青衣女修,十七岁,藏虚境五层。另外一男一女,十六岁,藏虚境四层。那个圆脸少女最年轻,十五岁,藏虚境一层。
可方才那一战,他们展现出的战斗素养,比那些靠资源堆出来的世家子弟强了不知多少倍。
灵术种类繁多,配合默契。攻击的、控制的、治疗的、加持的,四种灵术同时运转,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
这是大宗门才能培养出来的弟子。
可时晚晚想起自己在天罡宗的遭遇,心里又有些复杂。
大宗门……
她正想着,那圆脸少女已经蹦跳着跑到她面前。
“哇!”她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时晚晚上下打量:
“你真的好厉害!一个人打三个藏虚境中后期!我在远处看着,那些雷劈下来的时候,我都惊呆了!”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那个雷真是不一般,我看见那两个劫修,被劈了几下就倒了,脸上那表情,啧啧……”
时晚晚被她问得有些愣。
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热情地围着。
圆脸少女还要再问,被身后走来的青衣女修抬手止住。
“灵犀,别吓着人家。”
那声音清冷却不冷硬,带着几分温和。
青衣女修走到时晚晚面前,站定。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是一张清雅秀丽的面容,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不显得柔弱。
她朝时晚晚微微颔首,行了一个修士间的礼节。
“道友没事吧?”
时晚晚摇了摇头。
“多谢几位出手相救。”
她取出一只储物袋,递过去。
“这是四千灵石,些许丹药灵材,不成敬意,还请几位收下。”
青衣少女微微一笑。
“道友不必如此。”她开口,声音清润,“我等出手相助,并非图报。”
她顿了顿。
“况且,你我并非初次相见。”
时晚晚一怔。
青衣少女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回忆的神色。
“八个月前,流云城,城门口那条巷子。道友以一己之力,瞬间废掉两名锻脉境后期护卫。当时我和师妹在街角茶棚里喝茶,亲眼目睹。”
时晚晚愣住。
八个月前,流云城。
她想起那天出城时,巷口被三个纨绔堵住,她出手教训了那人,又捏碎两个护卫的手骨。
那时候,她刚突破锻脉境七层。
她抬眼看向青衣少女,仔细辨认。
可那天她打完就走,根本没注意街角有没有人。
“道友那时还是锻脉境七层。”青衣少女继续道,“如今已是藏虚境。八个月,跨越一个大境界,这等进境,我生平仅见。”
时晚晚沉默片刻,收起那袋灵石。
“不知几位如何称呼?”
青衣少女微微颔首。
“我叫夏雨晴。”她指了指身后三人,“这是我师妹周芷,这是我师弟陈墨,这是小师妹赵灵犀。”
圆脸少女冲时晚晚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
时晚晚看着她们,心里那股警惕悄悄松了几分。
这些人说话做事,和天罡宗那些世家子弟完全不同。没有居高临下的打量,没有皮笑肉不笑的试探,没有“给你机会是看得起你”的傲慢。
她也学着行了一个修士礼:“我叫时晚晚。”
夏雨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
“时道友现在,可入了宗门?”
时晚晚摇了摇头。
夏雨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那道友可有兴趣,听我说一说?”
时晚晚看着她。
“几位来自哪个宗门?”
夏雨晴唇角微微勾起,吐出三个字。
“抚仙阁。”
时晚晚心里一动。
抚仙阁。
离开青石村那天,青山爷爷提起过这个名字,并且不太推荐。
“有教无类,不问出身。”
“两年前遭了大劫,伤了元气,一直在走下坡路。”
她看着眼前这几人。
十六七岁的年龄,皆是藏虚境四五层。
根基扎实,气息凝实,配合默契,术法娴熟。
放在天罡宗,这四人的资质,足以进内门,甚至被那些殿主收为亲传弟子。
这是走下坡路的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