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你们都是我的翅膀
忘情水?
从君情朽的嘴里听见这个关键词,鹿饮溪低喘着气,心跳多少骤停了一瞬,不过很快又冷静下来,并且想明白了缘由。
毕竟,自己在第三个任务刚开始的时候还没有喝下忘情水,是在君情朽的眼皮子底下喝了一杯,而且君情朽在那时候就认出了忘情水。
这个世界中,忘情水最主要是那些修无情道的人在使用,君情朽虽然并没有喝过,但也多多少少知道这个东西。
如今……如今见到自己从自己的反应,再加上自己之前就喝过忘情水的这一条线索,他猜出自己现在已经喝下了忘情水,也不为过。
鹿饮溪回答不上来,拉住了君情朽的手腕,话语还因为刚才的那个吻有些不稳。
“君情朽……”
君情朽貌似也并不在意她的答案,指尖带着点颤抖,轻轻落在了鹿饮溪的脸颊上。
那触感起初还带着一点试探,仿佛盲人触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手上的力道近乎前虔诚。
他白色的睫毛微垂,将那双异样的眸子遮住部分,直直“望”着鹿饮溪。
指尖落在鹿饮溪的额角,那里有着几簇少年气的白发,发丝柔软。
回到这里,布置好了隐匿阵法,鹿饮溪并没有维持太久的伪装,如今在君情朽面前暴露的,是本来的面目。
……都已经这么确定了,这张脸隐不隐藏起来还重要吗。
鹿饮溪微微抬起脑袋看向君情朽的眼睛,里面依旧空洞无神,看上去不仅没有治好,情况反而还更差了一点。
和系统说的好像不一样,和自己当初离开前向他交代的也不一样。
他没有再吃药,没有再治眼睛。
好像,又看不见了。
君情朽注意到了鹿饮溪的视线,不过并没有对此做出什么很明显的反应,只是睫毛颤抖,轻轻眨了眨眼睛。
他的动作很慢,指腹轻轻抚过那点柔软的发丝,像是想要将这点微妙的触感和记忆里模糊了千年的回忆重叠。
鹿饮溪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被他揽在怀里,腰间传来他手臂不容置疑的力道,她能感觉到君情朽胸膛那颗心脏沉重而又缓慢的跳动,一下……又一下。
君情朽的掌心格外滚烫,不管是千年前,又或是现在。
这抹滚烫的温度沿着眉骨向下滑动,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划过皮肤时带来一种细微酥麻的触感。
力道带着小心和眷恋,鹿饮溪只是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倒也没有阻止君情朽的动作,任由他的手在自己脸上“阅读”。
君情朽的指尖多少有些迟缓,从脸颊到眉骨,有点……不确定?
他表情平淡,那说一看就能和普通人看出区别的眼睛空洞的“望”着前方,但鹿饮溪能够察觉到,他此刻属于大乘期的所有感知都凝聚在了那几根触碰自己脸颊的手指上。
指尖触过眼睑,眼尾微微上挑,一切都好像和那个已经模糊了一些的记忆没有区别。
君情朽的力道一直很轻,像是在感受那里的弧度,然后沿着鼻梁的线条一路向下。
果然,他的动作在触碰到那颗小痣时,骤然停顿了。
鹿饮溪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君情朽指尖颤抖的力度猛然加大,就连呼吸也微微紊乱了一些。
他的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是被情绪冲击后无法克制的生理反应。
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君情朽微微收回一点手指,但随即,就更加用力,带着一种近乎贪婪般的确认,重新按了上去,用指腹覆盖住那颗黑色的小痣。
“……陆影。”
“我找到你了。”
君情朽看上去是想要尽量保持自己话语里的平静,可是那点微妙的哽咽和鼻音却把他彻底暴露了。
距离那日成婚,已经快要过去1000年了,距离鹿饮溪穿着君情朽亲手缝制的嫁衣……离开,已经快要1000年了。
这1000年里,他踏遍五域,寻遍每一个可能的角落,追寻着本命剑上那不知何时才能启动的阵法,经历过无数次希望燃起又熄灭的循环,只为了找到与任何自己妻子相关的线索。
那双眼睛确实是瞎了,瞎的彻底。
也不如说是,君情朽并不想再看见。
并不想再看见那令人厌烦的颜色,并不想再看见任何曾经和妻子相处时被提到东西。
不管是野草野花也罢,又或是其他珍贵的修炼材料也好,在经过那无比幸福的三年以后,这些东西在自己眼里早就有了另外一层幸福的含义,在陆影离开自己以后,所有的所有,只要一触碰,只要一听见,就再也没有任何幸福的感觉,留下的只余痛苦。
鲜红,令人作呕。
从那天往后,任何色彩都成了痛苦的催化剂。
君情朽原以为,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也永远没办法找到自己的爱人,究其一生都再也没办法听见那个声音,感受那样的温度。
他找不回陆影了。
可……
可现在,一切都好像那么真实。
指尖下,是真实温热的皮肤,触感是记忆里分毫不差的五官轮廓,是那颗独一无二的小痣。
千年前,因为妻子的纵容,君情朽触碰过很多次,这点触感,就连片刻都不敢忘记。
没有伪装,没有术法的痕迹,没有易容又或者是幻象的波动。
这就是陆影……这就是她的脸。
是君情朽爱了1000年,寻找了1000年,绝望了整整1000年的那张脸。
巨大的冲击与惊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人,君情朽闭眼,冰凉的液体顺着脸颊落下,应该是泪。
陆影不喜欢血。
不能再让她见血。
鹿饮溪能察觉到氛围的变化,略微有些紧张,手掌按住了君情朽的胸膛,试图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微微拉开一点,小声。
“……君情朽。”
可这个动作却反而像是激化了现在的氛围,君情朽顿了顿,低下头,一只手掌捧住鹿饮溪的脸颊,抵住她的额头,不再像先前那个吻那般充斥着侵略和不确定,反而展现出几分茫然的脆弱与依赖。
他的呼吸灼热而急促,带着浓厚的湿意……鹿饮溪能感觉到几滴温热的液体落到了自己的脸颊上。
君情朽又哭了。
“…你没有死。”
“陆影,你没有死。”
“我好开心。”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一种巨大的喜悦,可在这喜悦之下又在极力压制着一种更深的委屈和痛苦。
君情朽的手指依然在触碰鹿饮溪的脸颊,从鼻梁,到嘴巴,触碰自己熟悉的每一个位置,只是很快,他就在如今沉默的氛围里缓慢收回了手。
只是因为,“陆影”如今,木头一般的反应。
千年寻觅,一朝得见,爱人分别以后再见该是怎样的场景?
君情朽早就在脑海里幻想过千次,幻想过百次。
……那些缠绵的话本小说,也会写这样的场景,陆影曾经给他念过一段时间,虽然通常会练到一半,就因为某些场景而红着脸不念了。
但,不管是他脑海中幻想的还是那些话,本小说里会写到的好像都和现在不同。
没错,不同。
因为……陆影喝了忘情水。
陆影现在,不爱他。
从打完那场架,意识到拍卖会的那名金丹期女修就是自己的妻子伪装以后,君情朽就已经知道了。
无关其他,只是因为,爱着自己的陆影,不会在看见自己时那么无动于衷而已。
爱着自己的陆影……哪怕,哪怕因为一些原因、一些可能会有的难言之隐,不第一时间来找自己,身旁,也断然不会有其他人。
伙伴、朋友?
如果是在君情朽还没有放弃无情道的时候,你和他说这种话,他可能还会相信。
可是他现在都已经活了1000多年。
修炼无情道的那段日子,甚至都遥远的仿佛一场梦一样。
那两个人……喜欢陆影。
妖王、鬼尊。
君情朽没有忘记,在自己初次和陆影见面的时候,在那个山崖峭壁,试炼山洞外的小平台上,陆影就曾经当着自己的面喝下过忘情水,自己当时还曾询问过她,是不是也想踏入无情道。
陆影笑着否认。
既然不是想踏入无情道,又为何要喝忘情水?
忘掉上一段感情吗?
在先前和爱人相处的三年里,君情朽并未在意这一细节。
他不敢相信,也从来不会想到,陆影会舍得。
自己幸福了三年的时光,幸福了三年的感情,陆影会那么毫无留恋的忘掉。
“陆影,为什么要忘掉我?”
他抿唇,话语里带着难以言表的委屈,一字一句,问的很认真。
“为什么又要喝忘情水?”
君情朽的脸上还残留着乐意和在窗外头落下的月光下泛着湿润的水光,让他那一张英俊而苍白的脸少了平日的冰冷锋利,多了几分罕见的脆弱。
嘴唇抿着,欣喜与悲伤痛苦多种情绪在脑海里纷杂环绕,一点微妙的醋意又缓缓攀上了心脏。
他的指尖再次轻轻抚上鹿饮溪的脸,动作比先前更加温柔,格外珍重。
“你不爱我了,你对我没有感觉了。”
泪水落下,君情朽的表情好像还是很平静。
“你又喝了忘情水。”
他在害怕。
君情朽并不只是小说里一个被塑造出来的人物,他并非完美,并非事事都能做成。
他害怕眼珠,害怕看不见的露水,害怕自己离开……
他害怕,自己忘记他。
鹿饮溪闭了闭眼,总算是艰难开口,说出了一句话:“……你怎么认出我的?”
君情朽的指尖收紧:“你的本命剑灵。”
他的话语里带着几分微妙的委屈和脆弱,可面上的表情却依然竭力保持着平静。
“那个人是你的剑灵,玄霄认出来了。”
“你假装不认识我。”
听见这番话,鹿饮溪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置信。
一七用剑灵伪造出来的实体身份居然会被发现?而且还不是被君情朽发现,而是被玄霄剑给发现了?
可转念想想,自己第三个任务里,基本一直都和君情朽待在一起,自己的这把本命剑,一七短暂寄存变为剑灵的地方,也就同样一直都和玄霄剑待在一块。
虽然一七短暂操控本命剑的那段时间对于毛毛躁躁的玄霄剑一直都采取冷暴力,但不妨碍玄霄剑对于同类的热情,而且之后一七和自己一起进行下一个任务,本命剑处于一种自动托管,常年冷暴力的状态,也和玄霄剑相处了将近千年。
玄霄剑应该还是对于自己这把本命剑相当了解的,更别提如今在现在的时间节点里,一七这个只能以剑灵为媒介出来凝聚人生的系统了。
没想到到头来居然是在这种奇怪的地方掉马了。
鹿饮溪无语仰头。
早知道就让一七随便买只兔啊猫啊狗的附身上去,然后化身成妖修了,好歹还毛茸茸的,能让自己摸一摸呢。
“那只狐狸,还有那个鬼修,和你是什么关系?”
鹿饮溪还在努力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下一秒,君情朽就蹭了过来。
他话语里的情绪明显不高,试探性的把脑袋埋在了鹿饮溪的颈间,这个曾经他最为眷恋的地方,察觉到如今对自己没有多少爱意的鹿饮溪好像并没有过多的抗拒反应以后,才贪恋的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鹿饮溪的怀里,泪水沾湿了衣襟。
毛茸茸的白发蹭到下巴上,带来几分微妙的痒意,鹿饮溪仰头望天,有点不太明白,为什么时至今日自己还要面对这种你和xx是什么关系,我和你现在是什么关系的致命提问。
鹿饮溪心脏有几分酸涩和心虚,握住君情朽带着剑茧的拇指。
“……什么关系。”
她并不打算说谎。
“大概就是,像你这样,喝了忘情水,忘掉,然后又被找到的关系。”
嗯。
换句话来说。
你们都是我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