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七·旧事重提 1
“一一、一二、一三……一七、一八……”
男子声音平静，手上举着一把烧红的烙铁，上面对应着各自的数字编号，最后，面无表情地给自己面前站着的这些人脊背上印下烙印。
“这一批合格。”
皮肉滋啦灼烧的声音混合着那些人恐惧却又不敢放肆呼吸的喘息声在空荡荡的山洞里回响，久久不散。
一七。
反复吞咽药物的疼痛在体内密密麻麻地积攒起来，少年平淡闭上了眼眸。
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在山洞以外的记忆了。
那些风景和声音，那些和父母亲人一起度过的时间，好像都在令人麻木的疼痛中化为了虚无。
“师兄，这批药人也该到时间了吧？”
“这些都刻过三次了。”
背上两个已经成疤、已经结痂的伤痕矗立在这里，编号为一七的少年面无表情，任由滚烫的烙铁在自己身上再次烙下一个。
“嗯，确实到时间了。”
那名被称为师兄的男子点了点头，确认了一下人数无误，将自己手中的烧红的烙铁收了回去。
“再有一个月就可以入药，届时正好赶上少主突破化神。”
在烙印结束以后，药人终于被允许穿上自己的衣服。
一七早已对他们的话语见怪不怪，心中罕见地对自己一个月以后要面临的命运产生了几分茫然和钝痛，默不作声地扣上扣子。
说是衣服，也只不过是粗布麻衣，勉强蔽体罢了。
混元宗，是当下修仙界的第一大宗门，多少天之骄子趋之若鹜，多少天纵奇才出自其中，可以说，混元宗在当今的修仙界独领风骚，没有任何宗门能和混元宗相匹及，也只不过是有些小的宗门能从其中捡漏，勉强收些弟子罢了。
至于一七，既不是散修，也不可能是宗门里的弟子。
他是混元宗花费灵石买来的奴隶。
没错，可笑吧。
堂堂混元宗，堂堂仙风道骨的名门正派，竟然会花大价钱购买奴隶，只为制成药人，以供炼制丹药使用，帮助宗门中弟子突破。
这些奴隶通常没什么修炼天赋，会用一种秘药，将他们虚假的修为逐年逐月抬到金丹境界，虽然只是金丹境。
所谓的金丹境修为极为可笑，被迷药硬生生抬上去的修为，毫无根基，不管灵根资质，只要服用秘药，就可以结起一颗虚假的金丹，这种金丹没有任何灵力，自然也不会有任何实质上的修为可供药人使用，唯一的作用就只是拿来炼丹而已。
等到金丹彻底结成之时，这一批药人就要发挥他们的作用，将金丹硬生生剥出来，炼制一种名为聚灵丹的丹药，这种丹药可以大幅提升修士在突破时的成功率。
当然了，作为掩人耳目，又或者是粉饰太平的手段，他们通常在这些奴隶被抛出金丹以后，会将这些奴隶放出宗门，又或者美其名曰收为杂役弟子，让他们自求出路。
修仙界恃强凌弱，凡人大部分都在凡域，而这些被混元宗购买来仙域的奴隶被放生以后，自然也没有手段和出路回归凡域。
他们被挖去了金丹，也算是断掉了修仙之路，所谓放出宗门，也只不过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已，这些药人大部分都会死在默默无闻的角落里，更有甚者，甚至根本撑不过挖出金丹的过程。
在混元宗里，聚灵丹是一种会作为份例，每月下发给核心弟子的寻常丹药。
聚灵丹也有品质之分，好的品质自然可以保证更高的突破成功率，只不过也需要更多所谓高质的“金丹”来铸成。
一七垂下眼眸，平淡内视自身。
他体内的那颗“金丹”黯淡无光，可却已极为完整。
正如方才那人所说。
这一批，就要合格了。
“鹿师姐那边约好了吗？说是什么时候过来验收？”
那男子最后又清点了一下洞穴中药人的数量，并确认编号，再三确认没有问题后点了点头，扭头看向自己旁边的师弟。
“就是这批合格的时候，鹿师姐会来，她刚才传音说可能会临时过来看一眼……”师弟迟疑了一下，“少主突破化神在即，下了吩咐，要品质上乘的聚灵丹…可其他弟子的份例也要提供……这批药人好像不够。”
“愚笨！”那男子呵斥了一下，甚至用手指敲了敲师弟的脑袋瓜子，“少主是什么人？是你我都永远得罪不起的人，自然是先紧着少主，其他份例能省则省！懂了吗？”
那师弟不敢再说话，低头应是。
‘说得倒是轻巧，到头来炼药缺了药人、出了纰漏，所有罪责最后都会落到我身上。’
和方才别无二致的声音响在耳边，可那人的嘴部却并没有任何动作，一七面色平淡，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垂下头，麻木地喝着破碗里装着的所谓“食物”。
‘嘿嘿，少报了几个名额上去，这次能多得一颗中品聚灵丹……’
明明没有任何人开口，可这样的声音却直直地钻进一七的耳朵里，这样的声音随着那二人清点完成以后的走动而渐行渐远。
‘一个月……后我就要死了吗？不要……我不想死……救命……’
‘父亲、母亲……’
‘好饿……好冷……’
各种各样的声响几乎快要把脑海炸裂，可一七早已习以为常，咽下口中恶心异常的药液。
作为药人，他们自然没什么资格吃所谓的饭食。
一天只有一碗将金丹异化的药物可以喝下，这些药物是将他们推向异化化的罪魁祸首，可他们为了活命，为了不被饿死，又不得不喝下这碗药液。
将人修为拔高到虚假金丹，又创造出可以入药金丹的药液，自然不可能是什么正常的东西，味道苦涩，外表呈灰褐色，粘稠、恶心无比，几乎所有人第一次喝下都会当场作呕，难以下咽。
可是没有办法。
原本黑色的头发逐渐异变、染白，黑色的瞳孔染上了黄色，就连耳朵以及身体其余一些部位也通通产生异化。
这就是药人。
就连曾经的那些记忆，也随着一碗又一碗恶心的药液逐渐模糊不清，直至彻底消散。
一七记不清自己是谁，记不清自己除了这个编号，还有没有其他名字，记不清自己来自于哪里，记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来到混元宗。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从哪天开始可以听到其他人的心声。
好像从有意识起，从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开始，那些彰显着所有人丑恶面目、所有人心底恐慌的声音，就塞进了自己的脑海里，令人头痛欲裂，从一开始抓挠挣扎呕吐，再到如今波澜不惊，一七记不清楚自己用了多久，他的记忆仿佛被一层面纱所笼罩，什么都想不清，什么都记不得，只能这样平淡又麻木地等待着一个月以后的合格日，药人的死期。
“鹿师姐，这一批所有即将给少主炼制丹药的药人都在这里了，您可以清点一下。”
咽下令人恶心但勉强可以制止那疯狂饥饿感的药液，一七对新来的这位鹿师姐并没有任何反应。
人人都丑恶无比，人人都肮脏不堪。
一头白发垂落到地面上，在这个药人山洞里，没人会关心药人的身体情况，也没人会在乎他们的身体是否洁净。这头白发自然也是肮脏不堪的。
“嗯，好，名册呢？”一道清丽的女声响起，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山洞，顺手接过了旁边弟子手上记录的所谓药人名册。
一七任由那人的目光扫过，却不曾想，鹿师姐的视线简单横扫了一遍山洞，最后却牢牢停留在了自己的身上，一七不记得自己的曾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能听到那些声音，但因此，他对于他人的视线以及那种微妙的关注格外敏锐。
‘这就是原著小说里的那个未来大反派？前期给龙傲天男主致命一击，然后被男主反杀成为垫脚石的家伙？’
奇怪的词汇涌入，一七微微一顿。
‘我说实话，这完完全全就是个报社小说吧？我当时看这本小说完全是被那个推荐小说的家伙给坑了，早知道这男主这么混邪我怎么可能看？用药人凝聚丹药给自己突破，这怎么想也是反派该有的待遇，你让我攻略他？你认真的吗？’
一七早就习惯了听所有人内心的混沌想法，早就习惯了所有人的轻视，兴许是这句话中陌生的词汇太多，他僵硬抬头，猩红色的眼眸倒映出那人的身影。
女子身形高挑，面容姣好利落，身着一身白色的劲装，黑色长发高高束在身后，额边一缕白发散落。
‘你们确定没搞错吗？换成攻略这个反派行不行啊？反正都差不多的，再说了，那种道德败坏的男主究竟谁会喜欢啊？攻略完不成就要死，你们这是绑匪系统吧？有没有投诉渠道？’
她内心里说着一大堆听不懂的话，微微垂眸，恰好对上一七的视线，挑眉。
“这个药人的编号是什么？”纤长白皙的手指拂过名册。
“……一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