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七·旧事重提 2

鹿师姐……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一七身体蔓延在一阵又一阵频繁的阵痛中，眼神恍惚地盯着面前阴冷的岩壁。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早已经习惯了这种麻木，这种身为药人的命运，可脑海里，如今却突然蹦出来这样一句话。

鹿师姐…或者说，从他后面打听到的情况里，鹿饮溪，是这混元宗里身份最为特殊的一个弟子。

严格来说，这位鹿师姐算不上一个纯粹的人类，她是由少宗主的剑灵化形而成的实体，需要剑主的灵气供养，只要灵气足够，看上去就和普通人无异。

……这位鹿师姐，在众人的眼中，应该是少主手底下的一把刀，少宗主哪里有需要，就会往哪里去。

少宗主的风评在宗门里褒贬不一。

作为之后注定要成为这位少宗主垫脚之石的药人，一七自然不会对少宗主有什么好感，但也不会有什么滔天的恨意。

他所有的情绪，在这年复一年的循环往复中，早就被消磨掉了。

只是……偶尔会在内心里泛起几分迷茫。

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活在这世界上，究竟有何意义？

……至少，在遇见那位古怪的鹿师姐以前，一七是发自心底这样认为的。

他没有太多对命运挣扎的动力。

人的动力就是记忆，他连记忆都没有，那些可能拥有过的美好全部都已经忘却，自然就没什么额外动力去挣脱这所谓的命运。

不知为何，自从那天见面以后……或许在鹿饮溪在他眼里，这算得上是一次见面吧，但是在一七的脑海里，那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工具与人之间的眼神交流。

一七不明白，这位所谓为少宗主卖命的鹿师姐，为何会如此关注自己？为何会说那些奇怪的话……比如“挣脱命运”“加油你可以”“奥利给”“奋斗吧少年”。

他每次在夜晚都会碰见悄悄溜过来的鹿师姐，又茫然，又是惶恐。

为什么？

为什么这位鹿师姐心里所想，与往来宗门里对她的评价完全不一？

为什么这位鹿师姐在和自己相处时，内心里和说出来的都是那些奇怪的话？

为什么她并不像其他人所言那样，一心忠爱少宗主？

‘那疯子，做的糕点不合他心意，就要扣我好感，一点好感我可就只能活三天啊，真是不讲理……’

这句话是那名奇怪的鹿师姐给他送来尚且温热的糕点时她内心所想，听得一七直皱眉头，不明白这些所谓的好感，还有“只能活3天”之类的话是什么意思，就连她所赠的糕点也都只是摆在原地，警惕又茫然地望着她。

‘嗯……依我看呢，还是这个小反派可爱一点，长得也比那破少主可爱多了，就那少主的所做和所为，在正常小说里都是要被当做反派处以极刑的，哎……’

一次又一次，这位鹿师姐貌似对他和对其他人有着不一样的关注。

当然，她对于这些山洞里的药人总是心情复杂，也时常会有补给之类，并不单单只是给一七一人，而宗门里其他弟子对此都嗤之以鼻，大概认为这所谓的剑灵空有妇人之仁，毕竟他们早就习惯了药人所带来的丹药便利，也习惯了药人被买回来后就要被抛去金丹的事实。

‘我都攻略他一年了哎，自从他拿到这把剑，整整一年，一直靠这点过活！整整一年，一点攻略率都没加，这人的心是石头做的。’

‘而且我一和他相处，我就直犯恶心！！！我就想吐！这样的工作环境简直值得一个举报！！！’

‘哎，果然不能期待报社文的男主能有什么正常的心理…别人在原著里可是荤素都来…血腥的不行，看一眼就要打码的程度……也怪我当时非要好奇这种东西……呜呜呜，我已经撑不到后面几个攻略对象了……’

‘就更别提指望什么回家了……’

‘算了，这个小反派有先天剑骨，到时候刨出金丹的时候直接跟整个宗门都爆了…全宗都被灭门了，而且男主的剑，呃、也就是现在的我，也直接被干碎了……以防万一，还是先悄悄地把这个反派弄走……’

‘虽然说灭门确实是给了那个脑袋有毛病的主角一个低谷期，但是在这种文章里跟主角斗是没有好下场的！后面这小反派直接被炼制成人棍了！救人一命造七级浮屠，更何况这也是救我自己…’

这样絮絮叨叨的言语，一七听了将近有一年，那个本该属于他解剖金丹的死期，被这位鹿师姐用一些特殊的方法向后延长了，也许是用了什么特权，又也许是宗门里的人都以为鹿师姐看上了自己，不过一个药人，多留一段时日又有何妨？

所以，一个早该被放出宗门自生自灭，难听一点，直接该死去的药人，也就是他，以这样一种怪异的方式，他竟然又多苟活了一年，这一年里，他听了很多鹿饮溪的心声，也勉强拼凑出了一个怪异的事实。

——这位鹿师姐，也就是少宗主剑灵的身上，发生了一些事情，导致她不得不需要获得少宗主的爱慕才能存活，而且获得的条件极为严苛，况且少宗主对她并无多少感情。

她如今会对自己这么好，是因为自己在之后会将整个混元宗灭门，导致她所栖息的那把剑本身碎裂，所以如今想提前救自己出去。

……而在鹿饮溪所知的那个未来里，自己似乎是被少宗主报复，做成了……人棍？

这是何意？

一七并不明白，但这个词一听就不会是什么好词。

逐渐推测出这个事实时，一七的第一反应竟是荒谬。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淡淡的的清香蔓延在鼻尖，明明是剑灵凝聚成的身体，为何身上总会带着这样的花香？

一七想不通。

“唔……一七，我已经打点好了，待到三日之后，你就跟着我下山，我把你送到山门那里，你直接离开…我今天又做了些桂花糖糕，你可以带着路上吃。”

他垂眸，看向眼前的女子。

鹿饮溪眉眼弯弯，看上去是真心实意为一七舒了口气。

冰凉的发丝垂落到手背上。

一七抿唇，那双猩红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手腕翻转，将那缕黑色柔软的发丝握在了自己掌心里，轻轻摩挲着。

“好啦，你快休息吧，我得走了，江少主还在等我…哎呀，你捏我头发干嘛？快松开快松开……”

只有获得一人的爱慕，才能活下去。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讲道理的事情？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为什么，那人有着如此之大的福气，却偏偏一点都不懂珍惜。

为什么，会让鹿饮溪拼命爱着的人……不是我？

为什么那所谓的主角……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