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星汉灿烂54
霍无伤策马奔至近前，边上下仔细打量程少商，边问道：“县主，可曾受惊？”
程少商装作漫不经心，悄悄把沾了血迹的裙摆往林砚身侧一藏，面上笑意盈盈：“未曾受惊，这些不过是小场面。”
霍无伤目光一转，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瘫着的死士，从伤口认制人的手段，不由得诧异望向程少商：“县主，你师从郡主？”
“嗯呐，是阿姊教我的，”程少商答得轻巧，“不过略比她差些，就学了个五六成。”
一旁梁邱飞按捺不住，脱口问道：“县主，你是说，这些人都是你放倒的？”
程少商用手比划到:“只需略微出手，他们也就一般，没费多少功夫。”
躺在地上觉得被侮辱了的刺客:“……”
周遭众人闻言，齐齐看向她，眼底满是震惊，心里皆是同一个念头：就略微出手，竟已经厉害到这般地步？
而地上一众死士听得心口堵得发闷，屈辱感翻涌滔天。
他们是世家精心培养的死士，纵横暗刺从无失手，今日全员连自尽都做不到，最后还被对方一句“略微出手”轻描淡写盖过，简直是毕生最大耻辱。
梁邱飞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五六成火候的明嘉县主，略微出手就能放倒一众精锐死士？那静宁郡主本人的实力，究竟恐怖到了何种地步。
霍无伤眸光深深落在程少商身上，眼底讶异久久不散。他素知晓林微武力不俗，却从未想过，她年纪轻轻竟已拥有那般惊人身手。
霍无伤腹诽道:那么……林微提棍揍自己的时，确实留手了，嗯，有当自己是好朋友，没真往死里揍。
回神过来霍无伤，夸道：“县主当真深藏不露。”
程少商被霍无伤看得略微不自在，轻咳一声，故作淡定：“真不算什么，阿姊比我厉害百倍，我还差得远。”
一旁林砚眼底噙着浅浅笑意，静静看着程少商暗自炫耀的小模样，满心宠溺，半句不拆穿。
霍无伤收回目光，神色转为肃穆，看向满地死士沉声道：“这些人定是某些世家豢养的死士。应当是他们记恨郡主，却不敢正面对抗，便想暗下狠手，以县主为突破口，重创郡主。”
程少商敛去笑意，眼神清亮：“我便知是这般算盘。可惜他们打错了主意，不仅没能得手，反倒成了送大礼上门。”
霍无伤点头：“这批人皆是活口，送回都城由郡主处置，到时收获肯定会不小。”
这时林砚插话道：“霍将军今日怎会出现在这偏远青苌县地界？”
霍无伤闻言稍作停顿，原本欲直言自己奉命前往边境驻守，话到嘴边却陡然收住。
他抬眼望向逐渐昏暗的天色，顺势转了话口从容邀约：“此地山路崎岖，入夜难行。我们不妨就近寻地扎营休整一晚，明日再各行前路。”
他看准二人心思，淡淡补了一句，直击要害：“想来县主与你，也想听听郡主的近况。”
这话一出，林砚心头瞬间警铃大作。他瞬间明白霍无伤是刻意找借口结伴同行，暗藏心思绝不简单。可他不得不承认，霍无伤说中了他与程少商的心事。
如今车马行路缓慢，书信也慢，他和程少商在外游历，收到的每封书信全是报喜不报忧，根本不清楚林微在都城的真实处境是否暗藏危机。
程少商转头看向林砚，眼里满是期待，一副只想多听闻一点林微消息的模样。
林砚压下心中戒备，只得点头应下：“也好，今夜便一同扎营歇息，明日再分头而行。”
霍无伤又问道：“这些人交由我的人即刻悄悄押送回都城，二位可放心？”
程少商与林砚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她不忘细心叮嘱一句：“霍将军，这些人中了秘药，如今既动不了身，也开口不得。
为免路上生出变数，我便不为他们解开药效了。你的人只需沿途保他们性命，不令其饿死即可，此解药阿姊亦有。”
得了应允，霍无伤转过身，即刻召来身边最心腹的亲信，低声细致吩咐。
世人皆知，他此番离都奔赴边关，一路从不停歇，但凡沿途撞见新奇吃食、珍稀玩物、实用好物，都会一一搜罗置办，打包装箱，沿路分批送往都城。
此举本是为了营造他对林微的情深义重，而此刻他便要借着这条专属的寄送通路行事。
他吩咐亲信将一众被制服的死士悄悄藏匿在空的大号木箱之中，好伪装成送至静宁郡主手中的寻常伴手礼。
安排完隐秘押送事宜，他再分派其余人手，搭建营帐，有条不紊安顿好一切。
霍无伤嘴上不停嘱咐梁邱兄弟接下来的事务，眼睛余光却一直盯着程少商和林砚。纵使隔着一段距离，他也能清晰捕捉到那份独属于程少商的松弛与暖意。
她正随性同林砚撒娇，姿态自在又安然，像极了话本里温情缱绻的璧人。二人的相处温柔自然，仿若寻常呼吸般平淡又默契，满是藏不住的幸福感。
林砚亦是如此，手上虽打理着琐事，所有心神却牢牢系在程少商身上，眼底的宠溺几乎快要溢出来。他们二人契合得严丝合缝，亲密无间，旁人半分也插不进分毫。
梁邱起瞧出了霍无伤的异样，有意递台阶，出声提议道:“少主公，你不是应下要同明嘉县主、林三公子细说郡主近况？不如这便过去，说完大家也好早点歇息，毕竟明日还要分头赶路。”
霍无伤顺势接住这个台阶，应了一声好，就大步朝着林砚与程少商那边走过去。
梁邱飞望着霍无伤的背影，压低声音跟梁邱起感慨:“哥，我今日才算亲眼见着什么叫爱屋及乌。咱们少主公是真心爱重静宁郡主，你看，就连郡主放在心上的人，他也这般放在心上。”
闻言，梁邱起差点问弟弟，你莫不是眼睛出了毛病？但最后还是把这话咽了回去。
若是早先，他看不出少主公和静宁郡主是在做戏，那只能说是二人演得太过逼真，连他都一并瞒住。
可自从明嘉县主出现，他从少主公眼底瞧出那点不一样，便明白了过来。
他家少主公放在心上的，从来不是静宁郡主，而是明嘉县主。只是少主公自有谋划，身为属下，他不便戳破。他只淡淡斜了梁邱飞一眼，转身走开。
梁邱飞看着他的背影，暗自嘀咕:“我哥这是怎么了，怎么老是看我不顺眼？难不成他也有心悦之人，才这般喜怒无常。”
梁邱起脚步一顿，正好拿这话当由头，转身伸手重重敲了一下他的头:“胡乱揣测你哥做什么？还不快去干活，是想挨军棍吗？”
梁邱飞揉了揉被打的地方，一脸不乐意，慢吞吞去忙活了。
……
霍无伤走过来，在林砚与程少商身侧坐下。林微本就本事过人，没有什么跌宕离奇的轶事可说，他便平铺直叙，简略把都城里近来发生的事讲给二人。
他说得平淡枯燥，可程少商听得两眼发亮，忍不住叹道:“我阿姊当真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总能做出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虽说只是寥寥数语，可我已经能想象到，阿姊身上那份藏不住的光彩，真不愧是这世上最出众的小女娘。”
霍无伤闻言，轻轻颔首，由衷认可。
话说完，霍无伤没有起身告辞，主动寻了个话头:“县主，我心中有一桩疑惑，想向你请教，不知是否方便？”
程少商十分爽快:“霍将军只管问，我若知道，会对你说的，绝不藏私。”
霍无伤略一斟酌，才问道:“你跟着静宁郡主习武的时，她会不会动手揍你？”
程少商脸上神色没变，身子却猛地一僵，反问道:
“霍将军，阿姊怎么会揍我？我可是她最疼的妹妹。跟着她习武的时候，她待我可好了。我早上起不来，她会到床边温声唤我，让我起身练功。”
“要是剑没有练够，她也只会同我说，‘嫋嫋今日练不足也无妨，来日方长’。哪里舍得动手打我，不存在的。”
“莫不是，霍将军被揍了？不该啊！阿姊说，她只揍爱偷懒之人，可我看霍将军并不像啊。”
霍无伤嘴角微微一抽:“我也未曾挨揍，只是好奇一问。”
程少商顺口接话:“我就说嘛，阿姊怎会揍你，这根本不合理。”
霍无伤坐得有些局促:“天色不早，二位早些歇息，我还有些事要同属下商量。”
直到这时林砚才缓缓出声:“多谢霍将军带来这些消息，我与我的新妇十分感念。”
霍无伤应了一声，几乎是快步离开了。
林砚笑着看向程少商，虽没有言语，但胜过千言万语。
见状，程少商连忙辩解：“我是说不藏私，可没说不会稍稍润色一番呀。”
“阿姊疼爱我，这话不假，她疼爱我才想我有自保之力，这才让我勤恳练武。”
“阿姊喊我起床，这事也有，至于怎么喊我起床，别管，反正喊我起床了。”
“阿姊，确实说过，‘嫋嫋今日练不足也无妨，来日方长’，只不过，没告诉霍将军下半句是，“不过今日不练，以后日日加练一千遍，才能算完成日常训练’，漏了这句而已嘛。”
“至于阿姊揍偷懒之人这事，嗯，有些许夸大的成分，但阿姊确实会揍偷懒之人。”
林砚低笑应声：“是是是，微微哪里舍得揍你，那些全是爱的教导，何况嫋嫋一看也不是爱偷懒之人呀。”
程少商一时无言，白了他一眼。
林砚看着身侧气鼓鼓的少女，眼底笑意彻底漾开。
他再清楚不过，林微抽过程少商的。从前无数个清晨，程少商贪睡赖床，不愿起身练功，林微都是直接提着木棍走到她床边，用棍声催促。半分情面不徇，半点懒偷不得。也正是那般严苛管教，程少商才有如今利落的功底。
除此之外，林砚心中更藏着一层松快。他自始至终都对霍无伤心存戒备，总怕对方暗藏图谋，纠缠嫋嫋。可今夜一番相处下来，他彻底放下了大半顾虑。
自家嫋嫋对霍无伤没有半分别样心思，言语之间坦荡大方，甚至还下意识想压对方一头，占几分嘴上便宜。
如此一来，便只是霍无伤单方面心绪难平。而那点执念，也构不成威胁。
林砚转念一想，他家嫋嫋这般耀眼出众、鲜活夺目，被人心生倾慕本就是寻常之事。而旁人的爱慕，恰恰印证他眼光绝佳。
另一边，霍无伤快步走远，心绪翻涌，不由得暗自生出几分自我怀疑。他练功向来不偷懒，但当初林微动手抽他的时候，下手那股狠劲，让他觉得背后还在火辣辣的疼。
可方才程少商又说，林微只罚偷懒之人。难不成在林微眼里，是他还不够刻苦？
霍无伤越想越纠结，甚至暗自猜想，莫非是自己学武的天分有限？他暗自下定决心，天赋不够那就努力来凑，之后要更努力练武！
只可惜霍无伤全然不知，自己是被程少商悄悄摆了一道，得到假消息了。
而程少商也不是故意的，因为她不知道霍无伤已经跟着林微习武，更不知他也被林微揍过，只是凭着自己的经历推己及人，下意识认定林微只罚偷懒的人。
这里还藏着另一层更深的缘由：程少商会的功法，林微连堂哥林砚都不曾传授，程少商自然想不到，霍无伤竟能习得。
……
晨光铺在营地的枯草上，霍无伤与程少商、林砚二人就此辞别。
他要一路向西，奔赴边关，回到他最舒服的地方，继续发光发热；而程少商与林砚则打算另择一条新路，沿路慢慢游赏，往都城方向折返。
分别时霍无伤又深深看了一眼程少商。若问他可否喜欢程少商，他会说他喜欢这个类型的小女娘。
程少商确实很吸引他，但是他又很清楚林砚才是最适合程少商之人。况且这份心悦还没到非程少商不可的地步，所以他能够好好克制住自己。山高路远，待到他日再会，他应当早已放下这一缕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