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星汉灿烂55
一行人分开之后,程少商看着霍无伤一行人离开的房子,若有所思。
道旁枯草被风卷得轻轻打旋,马蹄声渐渐消在山路尽头。
片刻后,程少商转头看向走在身侧的林砚:“阿砚,昨日我一门心思,只想着别让霍无伤知道我挨过微微阿姊的打,反倒忽略了霍无伤话里的门道。
若是我没有领会错,他话里的意思,是不是他也跟着阿姊习武了?”
林砚轻轻颔首:“应当是。昨日他说自己不曾挨揍时与你一般心虚的很,便能推断,他已经跟着微微练过。”
程少商脸上满是诧异,脚下步子不由得慢了几分:“阿姊怎么会教他?这套功夫,阿姊连你都不肯传授,难不成霍无伤给阿姊灌了什么迷魂汤?”
林砚脚步也随之放缓,轻声道:“嫋嫋,在族里,她肯认作亲人的,只有两个。一个是我父亲,当初护过她又是她的亲大伯。”
“至于我,她愿意接纳,全然只因你当初想同我玩,之后又心悦于我。”
“嫋嫋,我能踏入静微庄,全靠阿父一次次费心带我前去,好叫微微看见我。而我能够长久出现在微微身侧,说到底,都是沾了你的光。”
程少商皱眉道:“不对啊,你是她的堂哥,你们血缘更近,怎么反倒说是沾了我的光?”
风掠过林间,簌簌作响,像是藏住许多不能言说的旧事。
林砚缓缓道:“因为我的阿母与三妹妹,当初险些害她身死。她出事的时候,我恰好不在族中。所以嫋嫋,她要断亲的,是除却我与阿父以外的西河林氏所有人。”
“当然,她这些年并没有宣之于口说她要断亲,只是用行动来证明这件事。”
“而族里一直不敢将她八岁毅然决然搬去静微庄的缘由公诸于众,也不敢对其仗着宗族长辈身份苛责于她,一是因为阿父的护持,二是她深受陛下的看重。”
“只要不把这件事闹出去,其他人便不会知道她与西河林氏的不愉快,加上我与阿父又时常在庄子上走动,所有人都会默认为她依旧是西河林氏的人。”
“她从未原谅过八岁那年伤害她的任何人,不单单是她的母亲。包括那些本该护着她的族人,当时却将刀捅向了她。”
程少商静静听着,心头沉沉。
林砚接着说道:“所以嫋嫋,她这一回促成我们出门游历,不单是因为她不想你陷在程家那摊事里。还有就是想支开我,霍将军虽未提起,但凭微微那些手段,我猜到西河林氏也必受到重创。”
程少商定定地看着林砚:“那你对阿姊,是个什么样的看法?”
林砚含笑开口:“首先,我很感激她,没有因为我也是西河林氏的人,就拦着你我相知相爱与相守。”
“其次,原不原谅旁人,本就是她的权利。她才是亲历之人,她所承受的伤痛,或许远不止我们看见的那些。她至今不肯宽恕,自有她的道理。”
“再者,她并非单单针对西河林氏,而是同等地去撼动每一个世家。所以我并无怨怼。或许身为世家子弟,我的利益会因此受损,可我信她的为人,她定然是在做一些我难以想到,却利国利民的大事。”
程少商十分认真地说道:“我如今总算明白,阿姊为何不肯传你武功,她这是在给我留余地。”
“倘若你也身怀武艺,一旦你占上风,我便逃不开。可如今只有我会武功,若是我决意要走,便能轻易脱身。”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若对阿姊有怨怼,或在心里记恨她,我们二人,也就不必再走下去了。”
林砚温和地说道:“我自然知道,你事事会以微微为先,若让你在我和她之间二选一,你一定会选她。”
程少商轻声问:“那你介意吗?”
林砚抬手轻轻抚了抚程少商的头顶:“自然不介意。她待你的好,我连一半都及不上,你将她看得比我更重,是应当的。”
程少商神色诚挚:“林砚,我心悦于你,可阿姊是予我新生之人。在我心中,她永远排在第一位,而你,仅次于她。”
林砚笑意温润:“这于我而言,已是荣幸之至。”
闻言,程少商笑开了。她心中最珍视的两个人,不让她抉择二选一,这便是最好的光景。
程少商忽然感叹道:“阿姊对我的爱,当真是满了又满。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晓得,她对我的好,远比我原先想的还要多。我家阿姊,当真是天底下对我最好之人。”
林砚轻声应下,许诺一般:“我会好好学,学着待你更好。”
程少商拉着林砚快步登上马车,扬声吩咐:“启程。”
车马缓缓启动。
车厢之内,程少商伸手一把抱住他:“我家阿砚,待我也是极好的,让我十分欢喜。”
林砚伸手将她稳稳回拥,低声道:“是我家嫋嫋值得。”
山风轻拂车行漫漫,前路悠远。二人相拥于车厢里,浓浓的爱意,随车马一同缓缓向前。
……
大朝会,
一众世家出身的朝臣,个个面色凝重,眉心紧蹙,几乎压得透不出气。
只因林微今日宣布了一条重磅新政:天下官吏选拔,今后优先科考入仕,暂停举荐入仕。
此话一出,满朝世家官员人人心头发紧,毕竟举荐制是世家最大的特权根基,世家子弟皆可借此轻松踏入仕途。
如今林微一刀切断举荐通道,等于直接掀了世家代代垄断官场的根基。
从此以后,寒门凭科举可越级翻身,世家再无法靠着门第轻轻松松世袭官位,既断了他们子弟的捷径,又稀释了世家把持朝堂的权势,是彻底动了所有高门大族的根本利益,也难怪满堂世家朝臣个个愁锁眉间。
林微神色清淡无波,语气却字字锋利通透,看向一众蹙眉不甘的世家朝臣:
“诸位世族门第世代坐拥书卷资源。如今朝廷准备凭才取士,不就是换个方式,一样有利于你们。”
她眸光浅浅扫过众人,淡淡反问:
“怎么,世代独占读书之便的世家子弟,竟心虚至此,怕凭真才实学不如寒窗苦读的寒门子弟?”
闻言,众大臣接着沉默,他们当然知道,若是族中子弟本就才学出众,科举于他们并非坏事,甚至还可以抢夺其他世家的资源。
可这口子一旦放开,无数寒门再无举荐这条路的阻隔,必会拼了命埋头苦读。
眼下或许有利于世家,可长此以往,源源不断的寒门才俊涌入朝堂,势必又会分走世家手中的权柄,挤压他们世代把持的位置,终究是后患无穷。
一名白发老臣缓步出列,伏地叩首,语调恳切庄重:
“郡主,举荐之制沿用许久,乃是陛下最初定下的取士法度。骤然停罢举荐,独倚科举,便是擅改制。”
“乡野寒门子弟少受礼教熏陶,一朝跻身朝堂,恐不通为政之道,反倒贻误地方,祸乱民政。还望郡主三思,暂缓颁行此令。”
话音落下,殿内一众世家大臣接连出列附和,劝谏之声此起彼伏。
林微静静看着他们,听着这些人口中的大义凛然,知晓都不过是护住他们自家权柄的外衣。
林微笑盈盈地说道:“其一,陛下命我暂代朝政,那么在此期间,我的政令优先于一切。其二,诸位忧心寒门子弟难当重任,”她看向桑衍,语调轻快,“说不定,有人愿意替我分这一桩烦忧。”
桑衍当即跨步出列,躬身高声应答:“濮阳桑氏,愿为郡主分忧!”
林微眉眼含笑,朗声赞道:“好,濮阳桑氏,当真识大局,明事理。”
一众世家大臣的眼刀子齐刷刷扎向桑衍,心底暗骂:又是这竖子!偏偏又是他出来搅局,实在恼人的很。
桑衍垂手立在殿中,面上恭谨,心中却算盘打的飞快。他要的还是头功,唯有一条道走到黑,才能真正护住桑家。
突然,又一道身影迈步出列。乃是西河林氏留在朝中的话事人,他躬身一礼,声音沉稳清晰:“西河林氏,也愿为郡主分忧。”
林微闻言只是淡淡颔首,半句褒奖也无。这般区别对待,尽数落在桑衍眼中。
他心中愈发笃定,在林微待持朝政期间,唯有抢占先机,才是桑氏立足的最大筹码。跟风盲从者无赏,奋勇争先者有功,这一刻,他更加坚定了全力争先的心思。
至于林微代管结束后,桑家何去何从桑衍暂时考虑不了那么周全,只因陛下一句归期不定,他得优先考虑桑家眼前如何先存活下来。
……
朝会散后,桑衍听闻林微要单独见他,连着深吸数口气,等候的时候,一刻不停地在心底给自己做心理铺垫。
他如今算是立下首功,料想郡主应当不会为难他,至多是几句慰勉,嘱他桑家往后继续为其奔走效力。
这般想定,他便敛好心神,静静候着传唤。待到入殿,林微神色看着十分随和:“坐,不必拘束,只管放松些。”
桑衍口中应声,却半点不敢真的松下来,拘谨地落了座。
林微看着他,缓缓开口:“桑衍,我其实挺欣赏你。桑家从前犯下不少错事,你却还能把一族撑住,又这般机敏,次次都能抓住自救的机会,实在是难得。”
桑衍连忙躬身应答:“郡主谬赞。不过是身为桑家的家主,得为桑氏一族考虑。”
林微说道:“我知晓你心中对我防备太深,那我便不与你绕弯子。今日,我只给你一颗定心丸。你且记住,你今日在朝堂之上的抉择,是你为桑氏结的最大的善缘。”
她缓缓道出其中深意:“往后朝堂寒门四起,世家与寒门必有相争。但天下寒门士子,皆承你今日开路之情。
来日但凡与桑家利益相冲之处,寒门子弟自会礼让三分。自古开路人尊、师者为敬,这份情面,会一直留给桑家。”
桑衍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整个人都怔住,腹诽道:郡主的意思,难不成寒门要强势入仕?
林微神色依旧从容,淡淡续道:“你心中所猜的没错。旧世家封锁寒门仕途的路,从今往后,走不通了。
因为用不了多久,大批寒门才子便会批量入朝,打破格局,而且,这只是开始。”
桑衍定了定神,压下心中震撼:“郡主恕臣冒昧。世人口中的寒门,多半只是家道中落、谱系凋零的旧世族子弟。
那些真正面朝黄土、躬耕度日的贫苦百姓,终日为衣食奔波,无书可读、无师可拜,哪里有机会跻身仕途?”
他直言心中所想:“依臣愚见,此番新政推行,到头来不过是新旧世家轮番更迭、改换格局罢了。郡主当真这般笃定,能颠覆建朝以来的积弊吗?”
林微应道:“那是我要思虑的事,无需你费心揣测。今日单独见你,我只问一句,你今日当众表态,桑家是否真心愿为我分忧,鼎力推行新政?”
桑衍闻言轻轻一叹,语气坦诚又沉重:“郡主应当心知肚明,桑家早已无路可退。这是实情。也正因如此,往后桑家必倾尽全族之力,坚定不移拥护郡主新政,绝不二心。”
林微点了点头:“好。你既坦诚相告,那我便为你,也为桑家,指一条真正的明路。”
说着,她抬手将一册规整的书卷推至桑衍面前:“这是我草拟的岗前培训框架。你即刻熟读通透,依照这套准则,贴合当下朝堂为官体系,细化完善,整编出一套完整教案。
日后寒门士子入朝任职,正式赴任之前,必先经过这套体系的统一培训,夯实为政根基。”
桑衍双手郑重接过册子,低声复述一句:“岗前培训。”
“没错。”林微笑着说,“你先回去草拟章程细则,后续的规整、增补、敲定,我会亲自与你对接。”
桑衍郑重应下:“臣会谨记郡主吩咐,桑家必定全力以赴,认真办妥此事,绝不敢有半分敷衍懈怠。”
林微说道:“好,那你便回去着手准备。”
桑衍起身躬身一礼,便退出殿外。
桑衍走在廊下,心底百味杂陈。他暗暗盼着林微许下的这一切,全都能落地成真。若是事成,桑家便能再次站稳脚跟,不必再在风浪里飘摇。
可这份期盼底下,终究裹着一层深重的不安。他实在难以想象,林微要从何处寻来如许能够入仕的寒门。
一如他方才所言,世人口中的寒门,大多不过是败落的世族子弟。就算这批人借着新政扶摇而上,到头来,也只是换一批世家彼此角逐,和那些真正出身布衣的人,根本不是一回事。
真正从田垄里走出来的寒门,从踏入朝堂,慢慢攒下资历、积蓄力量,直到足以和老牌世家分庭抗礼,这条路要耗上一代又一代,有缓冲时间。
可那些曾经跌落尘埃的旧族子弟不一样,只要给他们一条通路,凭着骨子里熟稔的门路与章法,转瞬便能乘风而起。
让这样的‘寒门子弟’日后在朝堂站稳根基,他们要继续争夺的权柄本就出自老牌世家手中。
纵使桑家今日主动为新政开路,这份私人恩情,在更大的利益大势面前终究单薄。
等到那时,桑家依旧会成为他们想要削弱、扳倒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