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6 突降噩耗
温时宁喉间发涩,艰难道:“回陛下,臣妇从未停下试验……只是作物生长,循天地规律,提速已然抵达极致。”
景明帝眼神一暗,她又道:“臣妇和户部工部的众多才能,正在尝试瓜果种类,必定能再种出一些,可代口粮。”
“务必快!”
景明帝眼里又燃起希望,立即下旨,命各部无条件配合温时宁。
出了宫门,温时宁只觉眼前一黑,浑身发软。
早已等候的香草和傅晚儿,赶紧冲上前,将她扶住。
“夫人!”
“二嫂!”
傅晚儿眼红红道:“二嫂你可一定要保重身体,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承恩怎么办?我二哥怎么办?”
楚砚拱手道:“晚儿说的是,夫人已经替大周承担许多,万不可再强撑……傅侯身经百战,定能有周旋之策……”
他顿了顿,改变称呼:“我坚信,吉人自有天相,二哥定会平安归来。”
香草带着哭腔,“是呀夫人,你想想,你和侯爷从前多难呀……那么难都熬过来了,这次定也能逢凶化吉。”
温时宁揉揉眉心,语气温淡道:“就是有些饿了,头晕……被你们这么一吵,更晕了。”
傅晚儿一听,忙道:“快上马车,有吃的。”
香草则埋怨,“陛下也真是的,只知用人,不知怜人,竟连吃的都没备吗?”
温时宁睇她,“慎言。”
宫里当然备了吃的,可她如何吃得下?
然而,她更清楚,她不能倒。
就算是拼了命,她也要为二爷争得救命粮!
……
北境,军营。
旷野长风卷着边塞黄沙,掠过连绵军帐,吹得帅旗猎猎作响。
又逢处暑,傅问舟望向天际。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像极了他临行前夜,时宁眼底那一点明明灭灭的光。
他答应过她,待秋禾丰收,他定归家。
可北蛮不退,战事未平,归期遥遥,怕是要食言了。
帐下军营,看似军纪严明,实则已是窘迫重重。
粮草接济早已跟不上。
无战事的日子里,将士们皆是勒紧裤带,压缩口粮,能省则省,能忍则忍。
然,兵者,身靠粮草,心凭底气。
如此下去,体力不支,军心浮动,恐不战自溃。
傅问舟眸光沉敛,心底已然下定决断。
此战,得出奇招才行了。
天边一道流星划破长夜,亮光一瞬绽放,转瞬寂灭。
恰时,战鼓雷鸣。
北蛮再次围攻而来。
“升帐!”傅问舟声音沉稳如山,“迎敌!”
将士们从各自营帐中涌出,列队,持刀,弓上弦。
傅问舟翻身上马,勒缰回望了一眼家的方向。
随之,抽出腰间长剑,气势如虹。
“大周的儿郎们,今夜,让北蛮子知道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杀!”
万军齐吼,声震四野。
……
“时宁……时宁……”
温时宁在梦中,置身无边荒野。
四下浓雾如幕,伸手不见五指。
那声音从远处飘来,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又像是贴着她的耳畔。
温时宁心头一喜,下意识应声:“二爷!”
她拼命往前追,荒草茫茫,风沙遮眼,却始终看不见人。
直到长风拨开雾霭,她终于遥遥望见那抹挺拔的玄甲身影。
他站在悬崖边上,铠甲破碎,浑身浴血。
“二爷!”温时宁撕心裂肺。
傅问舟回过头,隔着万丈深渊,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眷恋,不舍,有千言万语来不及说出口的遗憾。
忽然,万箭穿身,他身形剧烈一晃,朝她最后一笑,整个人轰然坠落万丈悬崖!。
“不要!”
温时宁心口剧痛炸裂,想要伸手去抓,却只抓得一手空凉风声。
梦里天崩地陷,她浑身冰冷,绝望窒息。
“夫人!夫人您醒醒!”
急促的呼唤猛地将她拽回现实。
香草满脸慌张,用力摇晃她,“宫中来人,急召!”
温时宁猛然惊醒,冷汗浸透里衣,鬓发湿黏贴在颊边,心口残余着极致的悸痛与冰冷。
梦境太过真实,坠崖的绝望、别离的恐惧,死死攥着她的心神。
她心头突突狂跳,不敢细想,强压下浑身虚软,匆匆整理衣容,随宫人入宫。
御书房内,气氛死寂沉恸,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楚砚立在一旁,面色惨白,眉眼沉痛。
景明帝端坐龙椅,脊背佝偻,眼底布满红血丝,一身帝王威仪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疲惫与悲痛。
“臣妇拜见陛下。”
温时宁刚要跪,景明帝手一抬,“免礼。”
出口的声音,竟沙哑破碎。
温时宁看向楚砚。
楚砚哽咽,字不成句:“边关……急报……”
“傅侯亲率先锋军迎敌……身陷重围……被逼至沧江……”
他喉间堵的愈发厉害,不忍却不得不说:“侯爷与残余将士……被激流卷走……尸骨无存,恐、恐已无生还可能。”
一语落定,天地皆寂。
景明帝闭上眼睛,似不忍再听。
温时宁表情怔怔地,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梦里的离别之痛,骤然与现实噩耗重叠,狠狠砸在她心上。
她眼底的光一寸寸熄灭,面色刹那间惨白如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外表还立着,心里已经焦碎。
一股甜腥涌上喉咙,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摊刺目的红,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天旋地转。
“二嫂!”
楚砚的喊声像隔了一层水,听不真切。
她看见御书房的梁柱在旋转,看见景明帝惊慌失措地站起来。
她好像还看见了傅问舟,焦急万分,却好似被一道屏障给拦住了……
她朝他笑笑,想说她没事,可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
这日,景明帝登临皇城最高的承天台。
风卷萧瑟寒意,拂动他龙袍衣角。
俯瞰下去,满城尽是流离难民。
粮食仍旧不够吃,疫情还在蔓延。
万千百姓,仍在天灾乱世中苦苦苟活。
此情此景,压得帝王心口喘不过气。
他立于高台,望着茫茫山河,终是泪流满面,痛彻悔恨。
古往今来,史册千秋。
从不缺忠臣良将,亦不乏奸佞诡徒。
祖宗立朝,遗训传世,早已明示为君之道——亲贤臣,远奸佞,恤黎民,慎心性。
可他偏被困一己心魔,多疑猜忌,举棋不定。
明知傅问舟是国之砥柱、百战忠良,却屡屡试探、制衡、冷待。
明知其夫人温氏是济世良人、苍生福星,却放任流言肆虐、任由万民诋毁。
他不是看不清,是被私心蒙住了眼。
错把奸佞当忠臣,把忠臣当祸患,到头来,忠臣为他战死沙场,奸佞却是敌国的狗。
为君者,当以江山为重,以万民为本,摒弃私念,明辨是非。
而他,恰恰犯了大忌。
是他的迟疑,错失最佳救灾时机,让全境旱涝叠加、百姓流离失所。
是他的猜忌,寒了忠臣赤心,逼得良将步步维艰。
是他的昏聩,养虎为患,纵容奸邪乱朝、外敌窥边。
最终,酿成天灾人祸……
江山无恙时,他惜权、惜名、惜颜面。
如今山河飘摇、良将陨落、万民受苦时,他才幡然醒悟……
所谓帝王权术,不该用来制衡忠臣,而是护佑苍生。
景明帝满心悔恨彻骨,再无半分帝王矜傲,终是下定决心。
“拟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