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2章 李青岩落败
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沉甸甸地压下来。
李青岩独自坐在已经熄了灯的总裁办公室里。
落地窗外,这座他一手缔造的科技大厦依旧灯火通明。
那是别人的灯火。保安室、财务室、连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都还亮着。
只有他这一间,暗得像一口枯井。
他忽然觉得荒唐:楼还是那栋楼,名牌还是那块烫金的名牌,可它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就像此刻的他自己,仍穿着那身剪裁考究的定制西装,袖口的暗纹在昏暗里隐隐发亮,人却已经空了。
几天前,那封律师函送来时,他还只当是苏洋虚张声势。
苏洋。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反复咀嚼,嚼出一股说不清的苦涩。
他李青岩闯荡商海二十年,见过多少人起高楼、又见高楼塌,自诩从不会看走眼。
可偏偏这一次,他输给了一个他。
不,不止是输。
是被人家用一套行云流水的组合拳,生生打进了死地。
先是专利。
那张被捧上天的新品,立项时他拍着胸脯说,这是十年磨一剑,是能改写行业格局的东西。
发布会那天,他站在镁光灯下,西装笔挺,笑意从容,满场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记得自己最后一句话:今天,我给各位一个未来。
台下掌声雷动,他微微抬起下巴,享受着那种久违的、掌控一切的快感。
谁曾想,那句未来,竟成了他的墓志铭。
律师函拆开的那一刻,他甚至还在笑。
可当对方列举的侵权事实一条条摊开。
他引以为傲的那套核心算法,从立项到调优,每一版代码的时间戳、每一次提交的记录,都被苏洋的人翻了个底朝天,清清楚楚地钉在纸面上。
他的笑容,终于一寸一寸地裂开了。
他猛地想起半年前那个雨夜。
那个被他当场拒之门外的年轻工程师,怀里紧紧抱着厚厚的一摞资料,声音发抖却执拗:李总,这套技术的底层……有硬伤,要是被人抓住,会是灭顶之灾。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居高临下地掸了掸袖口,嗤笑一声:业内能看懂这套东西的人,还没生出来。
然后他让保安,把那年轻人请了出去。
那个年轻人后来去了哪里,他从未打听过。
现在他知道了。
原来苏洋那张看似处处留情的笑脸背后,是早就织好的一张网。
律师函只是第一刀。
紧接着,对方的公司、上下游供应商、乃至媒体。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围剿,配合得严丝合缝。
昨天,法务部的电话几乎被打爆。
今天上午,董事会那几位平素对他唯唯诺诺的老股东,竟破天荒约了他聊聊。
话里话外,全是让他体面退场的意思。
退场?
他李青岩,何时想过这两个字?
可现实比他的倔强更快。
下午,快递送来的法院文书像一记闷棍,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名下的房产、存款、股权。
那个他攒了半辈子的家底,被一纸保全裁定,冻得干干净净。
那一刻,他终于听清了办公室里那座老座钟的滴答声。
那声音他听了二十年,从不觉得刺耳,此刻却像钟锤,一下下凿在胸口。
一夜回到解放前。
他苦笑着想,这七个字,他从前总拿来调侃那些破产的同行,如今,轮到他了。
为什么……
他喃喃着,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散开,像一粒沙落进深渊,没有任何人接话。
为什么。
这三个字,他问了一下午,问得舌根发苦,也没问出个答案。
是运气吗?
半年前那个雨夜,如果他没把那年轻人拒之门外;
如果他在发布会前,肯多花三天自查一遍底层技术;
如果他在苏洋递来第一份和解协议时,肯放下身段,说一句软话……他闭上眼,那些如果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转得他头晕目眩。
可他随即又猛地睁开眼,眼底燃起一股不服的狠意。
凭什么?
他李青岩是凭真本事走到今天的,凭什么要被他用这种手段,踩进泥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现实一盆冷水浇灭。
他忽然悲哀地发现,自己竟连一个不服的对象都找不到了。
苏洋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连怨怼都显得可笑。
人家占着法律、占着道义、占着人心,把他所有还手的路,都堵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指点江山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窗外的霓虹一盏盏亮起,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远处有人放起了烟花,大概是哪家商场在搞庆典,五颜六色的光在天幕上炸开,又缓缓坠落,美得近乎残忍。
他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总缠着他:爸爸,你带我看烟花。
他总说忙,总说下次,一晃就是许多年。
他那么拼命地往前跑,跑丢了家,跑丢了良心,跑丢了那个雨夜,最后,连自己都跑丢了。
一阵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他伸手想去按平,指尖触到的,却是那封冰冷的法院文书。
夜色,更深了。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倒影里,那个昔日意气风发的李总,如今鬓角斑白,眼底青黑,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泥塑。
烟花还在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