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7章 争辩
落地波士顿洛根机场那天,是马元这辈子少有的,觉得空气里有种干净的味道。
五月的新英格兰,街道两旁的榆树刚抽出新绿,校园里到处是穿西装的年轻人。
他们脚步带风,谈笑里夹着货币、杠杆和最新一轮融资的名字。
马元拎着手提包,站在查尔斯河边的红砖建筑前,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和这个地方有点格格不入。
他的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矿灰,皮肤是多年赤道烈日晒出的深棕色。
他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巴掌大的灰褐色矿石标本。
那是他离开非洲矿山前,随手从矿脉断面敲下来的一块矿石。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带着它飞了二十个小时,横跨大半个地球。
大概是想留个念想,提醒自己从哪儿来,告诉自己那里有跟他一起并肩作战的兄弟们。
哈佛商学院的新生周在五月就开始了,要比正式开学早两个月,这是惯例。
MBA的学生们会在夏季学期被塞进一个叫预科项目的紧箍咒里。
他们薛岳马不停蹄地啃会计、啃统计、啃案例。
马元走进福布斯楼的阶梯教室那天,晨光斜斜地从落地窗打进来,洒在一排排深色皮椅上。
几十个座位几乎全被坐满。
男男女女都是精心打理过的发丝、熨烫平整的衬衫,笔记本摊开,桌上码着厚厚的案例包。
马元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他旁边的女生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笑了笑。
在这里没有人认识他。
他也不认识任何人。
为他们讲课的教授叫霍尔特。
他六十出头,头发灰白,讲课像外科医生动刀,精准、不带任何感情。
今天的案例是美国一家老牌有线电视公司的海外扩张之路。
这家公司在美国本土市场份额饱和之后,把目光投向了全球,在拉美、东南亚、东欧先后落地,成败参半。
霍尔特教授让同学们围绕发达市场展开讨论:新加坡的渗透率、墨西哥的ARPU、波兰的监管红利,说得头头是道。
马元安静地听着。
他听得懂,但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些讨论像隔着一层玻璃看非洲。
他想起自己刚在非洲的那几年。
那是另一个世界:尘土飞扬的矿坑,轰鸣的钻机,雨季里一陷就是半天的红泥路,发电机嗡嗡响着带起整个营地的电。
矿区的夜晚,没有路灯,只有几间工棚的灯亮着。
包工头花高价从城里弄来一台二手电视,天线支在木杆顶上,风一吹信号就断。
可就是这么一台破电视,一到晚上,棚屋外面能挤三四十个人。
他们蹲着、站着、垫着块砖坐着,就为了看一场球赛。
他们愿意为这个凑钱。
马元记得很清楚,有个叫恩戈的部落青年,每个月省下买烟的钱,就为交那点信号费。
……所以综合来看,海外扩张应当优先选择法治成熟、人均收入稳定增长的市场。
坐在斜前方的莉娅总结道,语气笃定。
她是投行出身,说话像写财务模型,条例清晰,滴水不漏。
霍尔特教授没接话。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等着他推进下一个环节。
很好。
霍尔特放下水杯,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却骤然一转,那我想问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把目光,投向非洲市场呢?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住了。
这个话题抛出来,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石头。
几秒钟的沉默后,议论声像涟漪一样散开。
有人摇头,有人翻笔记。
莉娅第一个举起了手。
她几乎没等教授点名就开了口,声音清亮而笃定:所有的商业投资都要基于可量化的ARPU。
非洲人均收入极低,用户付费能力不足。
固定铺设线缆的资本开支极其巨大,回收期超过十二年,资本不会进场。
这个项目,在财务上不成立。
她说完,往椅背上一靠,等着附和声。
杰米第二个跟上。
他是好莱坞出来的传媒高管,语速比莉娅快,带着一种行业老兵的熟稔:就算你铺完了线路,没有内容,用户凭什么付费?
欧美剧集在当地没人看,本土内容产能又不足。
传媒生意的核心是IP。
是版权,是爆款,是分发,不是挖路、拉线。
基建只是成本,是别人的生意。
卡玛拉坐在靠窗的位置,肤色深,轮廓鲜明,是非洲裔。
她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得实:更大的风险是监管。
非洲各国的传媒牌照、频谱许可、地方社群权力错综复杂。
用矿业谈判的逻辑去谈传媒牌照,极易触碰国家安全、舆论管制的条款,随时可能被吊销执照。
她顿了顿,我见过太多跨国资本,死在和当地政府的拉锯战里。
三个人,三记重拳。
投行、内容、政策,从三个方向把进军非洲这四个字打得粉碎。
教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赞同的低语。
大部分人觉得这题已经没悬念了。
连最专业的三个人都持否定态度,非洲市场就是一块资本的地雷阵。
霍尔特教授一直没有评价。
他端起水杯,又放下,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一圈,最后落在第一排角落那个沉默的男人身上。
教授点了马元的名字,你来说说看。
教室里的视线,齐刷刷地移了过来。
马元站起身。
他穿着一件熨得不算平整的深色西装,扣子系得规规矩矩,但怎么看都像是硬套上去的。
他沉默了两秒,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说我没有意见。
他却没有。
他弯腰,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把那块灰褐色的矿石标本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
矿石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这个动作,让整个教室的人都愣住了。
没人知道一个MBA学生,为什么会在案例课上掏出一块石头。
马元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矿区风沙磨出来的沙哑:莉娅,你算的模型,是城市居民模型。
他顿了顿,但非洲的财富,不是平均分布的。
它碎片化地聚集在矿区、在贸易城镇。
这些地方的人,愿意按月付费看足球、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