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6章 我觉得是一个机会
夜色沉得像一块化不开的铅。
马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屋子里烟雾缭绕，连顶灯都透着一层灰蒙蒙的光。
万里之外的非洲，港口码头上的吊机还在昼夜不停地轰鸣。
一艘艘满载铁矿石的货轮停在那里，像一群沉默的巨兽，等着被廉价地卖掉或者烂在码头。
他刚撂下高强的电话，耳膜里还嗡嗡地响着那句：福弟，再不定夺，咱们连本都要赔进去了。
这已经是高强打的第五个电话了。
马元掐灭手里的那根烟，指尖微微发颤。
他知道高强急，可高强急的是一时的盈亏。
他急的是整个盘子的死活。
非洲那些矿，是他好不容易才拿下来的。
矿挖出来了，品位也说得过去，本想着吃进一口稳饭，结果矿价像是被人从崖上推下来似的，一天比一天跌得狠。
更要命的是那些订单。
前些天还是好话说尽的买家，转眼就撕破了脸。
他们宁可赔上违约金，也要把货退了回来。
违约金算个屁！那点钱连矿上的停工费都填不平。
砰。
马元一拳砸在桌上，茶杯里的水晃出一圈涟漪。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忽然想起一个人，刘坤。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
刘坤是他在非洲认识的老兄弟。
当年一起喝过最烈的酒，也一起扛过最难的日子。
马元猛然想起，刘坤临走前丢下的那句话。
“福弟，将来要是矿石这行出了岔子，别慌，记得给我打电话。”
电话拨出去的时候，马元心里其实是打鼓的。
他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闷得发慌。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了。
喂！你好，哪位。
声音清亮，带着一丝大洋彼岸特有的从容。
兄弟，是我，我是福弟啊，你不记得我了啊？
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哎呀，原来是福弟啊，你这电话怎么是美国的号码啊。
我刚刚还以为是诈骗分子打来的电话呢。
我现在在美国这边读书，所以这个号码自然是美国这边的。
福弟，你真的是越来越厉害了啊，都跑到美国进修学习去了。
我早就说过你不是一般人，肯定会有一番大作为的。
隔着电话线，马元仿佛又看见了刘坤那张永远挂着笑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客套话，喉咙却像堵了团棉花，只干涩地挤出一句：你就别夸我了，再夸我的脸就红了。
到底是多年的兄弟，刘坤的语气很快沉了下来：福弟，你给我打电话肯定有事儿吧？
有什么吩咐，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都没问题。
马元沉默了片刻。
他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摁了又摁，把那点别扭和难堪摁进心里。
非洲那边的矿石价格，最近跌得厉害。
他给刘坤打电话，是想问问国内的情况，也好给自己留个底。
这话说出来容易，可对面是当年最信他的兄弟，让他怎么开口？
让他怎么说自己这个从前有一番大作为的人，如今正被一群毁约的买家逼得焦头烂额？
“是这样的，他定了定神，声音放得尽量平稳，非洲那边的矿石价格最近跌的厉害，所以我给你打个电话问问，看看国内那边的矿石是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原来是这样啊。”刘坤的语气不紧不慢，国内这边的矿石价格的确一直在跌，但是我还是非常看好未来的矿石价格走势的。
马元心头一动：你的眼光向来很准，那按你的意思，我们在非洲的矿没有什么问题了？
刘坤没有马上接话，像是在斟酌措辞。
半晌，他才缓声道：我看好你们，但是现在只是暂时的低谷.
福弟，你们的矿石出口，是不是遇到困难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了马元最不想碰的地方。
他沉默得越久，刘坤就越确定自己的判断没错。
“高强他们这几天给我打电话说，”马元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由于最近的矿石价格急剧下跌，很多之前的订单都被毁约了，对方宁愿支付大额的违约金。
这话说完，电话两头同时安静了。
只有电流声沙沙地响，像远处传来的海潮。
马元以为刘坤会说几句安慰的话，或者劝他再等等。
可电话那头的刘坤，却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语气里多了一丝笃定：
这样吧，我跟其他几个合伙人商量一下，兴许我们可以吃进一大批矿石。
“你们吃进？”马元愣住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刘坤，你没必要因为我这样做。”
他急急地补充：我这一趟是来求你拿个主意的，不是来让你替我兜底的。
你那边要是有什么难处，千万别硬扛，千万别。
福弟，你别误会。
刘坤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一股久经风浪的沉稳，我不全都是因为你。
最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关注矿石的价格波动，所以这次我觉得是一个机会。
你等我的消息。
马元握着电话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
那好，刘坤，谢谢你。
他喉头有些发酸，却硬生生把情绪压下去，如果你们真能大量吃进，可算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咱们兄弟，说这个就见外了。”刘坤笑道，“你在非洲好好把矿守着，别的不用多想。三天之内，我给你回信。”
电话挂断的那一刹那，马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可下一秒，他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心里又浮起一丝不安。
刘坤说，他看好未来。
刘坤说，这是个机会。
可这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马元重新点起一根烟，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他忽然有种预感，这场看似把他逼到绝路的矿石危机，或许藏着一条他还没看清的路。
而刘坤那句机会，到底是真是假，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