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京东风雨洗青锋。”
马麟身死第一日。
阳光从云层上方斜照下来,把整片云海烧成一片金红的浪。
云层之上是广阔的蓝天,蓝得发透。
风推着云往东走,云走得急,风也急,把那些金红的浪头一层一层地往前堆叠。
于是云层破开了一个洞。
阳光从那洞里直直灌下去,底下整个大地豁然铺开。
连绵的峰峦起伏如龙,脊背一拱一伏,追着山巅那颗宝珠似的朱红。
龙尾那一头却秃了,树全砍光,露出黄褐的土坡,像被谁生生薅去了鳞。
密密麻麻的营帐摊开一圈又一圈,像龙尾扫过水面拍匀了,把浪花炸成满地白点。
地上渐起滚滚烟尘。
烟尘里头,时不时有一支哨箭蹿出来,直撞九天。
随着旋转上升的箭锋被阳光照射,寒锋倒映着一只辽阔的苍鹰,正从云层直扑而下。
然而随着双方的迅速拉进。
蓝天、大地、龙形山峦、那一支支箭锋,在极速里又越缩越小。
最后全收进一只橙黄的瞳孔里——鹰眼映照里,天地只剩一点金光。
“唳——!”
双翅一掠,从那支哨箭旁边滑过去,庞大的身躯不声不响地直坠云霄。
地面在眼底疯了似的放大,黄的尘、金的甲、乱的幡,迎面扑来。
到贴地一线,它一展翼,滑翔,与天地齐平。
从滚滚烟尘的尾巴上,它顺着千骑破开的那道风道,一头扎进去,贴着骑兵头顶滑过。一个个被盔缨、甲胄兜住的头颅,在翼下依次退走。
骑锋最巅上,一左一右两骑贴身并进——左边承业,右边单存义。苍鹰从两人马颈之间的上空穿行而过。
“唳——!”
几乎同一瞬,鹰和千骑贯入寨门。
苍鹰双翅猛地一振,直冲天去,转瞬成了高空一个黑点。
千人骑兵奔涌的风头,加上鹰翼激荡的风尘余烬,轰地砸向寨门两边,木栅嗡嗡发颤。
风大。
在寨门内的空地上,风把九人的衣衫、盔缨、战袍下摆一齐吹得往后滚,猎猎地响。
圆心里,李继业一骑钉住,方天画戟斜垂。
围上来的八骑没列成一排,各自找位置,错错落落成一个松圈。
正中,李应稳踏马镫,雪蹄玉马微沉,浑铁点钢枪斜拄地面,枪尖斜抬,居于李继业的视觉重心。
他身后,栾廷玉催马与他交错而过。
点钢枪横在鞍前,枪尖微微下压,身子侧倾,重心沉得极低。
错身那一瞬,目光已落到圆心,成了第一道拦挡,把李应身后的空位兜住。
栾廷玉走马之间,视线越过李继业的肩,与左后那尊紫膛铁塔撞个正着——
酆泰。双锏分垂,双肩沉厚如守山之塔,马靴扣紧马镫,只待一踏便并锏抡出。
由他左右展开。
左首红抹额汉子握竹节钢鞭,鞭尾离掌半寸,目光锁死圆心,蓄而不发。
右首疤脸大汉一身短打无甲,三尖两刃刀斜斜朝下,腕子暗抬半分,刀锋随时能撩出去。
是这一圈里最野、最不安分的一笔。
右前一步,祝彪银甲亮得刺眼,长枪前指,枪尖微颤,锋芒朝外,锐气毕露。
酆泰与右后侧的祝虎遥遥对成呼应,祝虎手握泼风刀,缩在人堆里。
祝彪左后侧,扈三娘双刀收在腰侧护住中门,身子微微内收,静而不弱。
最次骠即的战力,即使在彼此陌生的情况下。也保持着前疏后密,左右互扣的围攻。
一主、两前、四辅、两落边,彼此留着可以突进、可以补位的空隙,互相牵制,彼此兜底。
金红斜阳从身后烟尘里漫过来,黄尘漫卷,把九道硬轮廓勾亮。
甲叶、刀锏、枪尖上一层薄光,脸全沉在阴影里。
风卷着秋尘和枯叶,从九匹马中间那片空地上穿过去,叶子打了个旋,又散了。
风还在卷。
千骑的轰鸣,与九人的心跳,齐鸣。
谁也不出声。
而放才李继业笑声落定的刹那,承业、疤脸儿、单存义、食安、陈雄一众亲随,毫无迟疑的便领受号令。
即便是素来桀骜、无法无天的承业,明知自家大哥孤身陷于八骑合围的正中,也毫无二言——令行、则禁止。
他牙关咬得死紧,缰绳一甩,头也不回地跟着骑潮往营里碾去。
而同样的选择,也摆在李应面前。
身后是他方才拼死护住的联营大营,眼前是唾手可得的李继业项上人头。
他在二者之间,轻轻偏了重心。
——二龙山,不重要。
马蹄缓缓踏动,一圈,又一圈。
尘土被马蹄碾得轻轻扬起,又慢慢落回地面。
双方刀刃相向,却迟迟没有一人抢先出手。
李应自持一身武艺,在京东一路,独龙岗扑天雕的名号也算响当当,绝非庸碌之辈。
江湖豪强、州县悍匪,他见得多,杀得更多!
可方才那一记短兵相接的碰撞犹在脑海翻涌,若不是栾廷玉及时横棍相救。
他一个大意,所有筹谋、胸中壮志,便要连着头颅一道落地,尽数成空。
比他手汗更重的,是身后护他侧翼的栾廷玉。
论硬功,他未必强过李应,可常年授徒教武,观招识势的眼力,远胜旁人。
方才电光石火之间,李继业一戟便要斩吕方,旋即变招袭杀李应,再翻戟锁死他的枪棍。
短短一次错马交锋,险些连取三条好手性命!
回招之迅,发力之猛,筋骨根基之浑厚,哪里是踏马弹丸青州这种地方能撞上的敌手!
秋风卷着凉意,拂过他滚烫的面颊,一点点把逼出来的冷汗吹得发凉。
九骑之中,酆泰最为燥热难熬。
他指节死死攥紧双锏的铁柄,不停来回揉搓,借以舒缓虎口深处还在隐隐发麻的筋肉。
作为八人之中实力最强的他,方才他最引以为傲的杀招——狂暴蛮力、奔马冲阵、双持快攻、偷袭绝杀!
是在对方一戟双斗李应、栾廷玉,分心缠斗的仓促间隙里出手!
可就是这般绝佳偷袭之机,依旧被李继业随手回挡、硬生生全盘接下!
说实话,那一刻他心底便已经萌生退意。
倘若不是李继业存了狂妄心思,打算孤身一人独揽他们八人,这份卖命的赏钱,他实在半点也不想再挣!
忌惮、审慎、焦灼、悍勇、犹疑,八种心思,人人各异,在对峙的空气里沉沉浮浮。
而这一切,尽数落在李继业眼底。
他虎目窥伺着每一个合围者的神色、肩架、呼吸起伏,将他们心底盘算看得一清二楚。
他也没有贸然催动赤马冲上去。
好虎架不住群狼。原因在于猛虎再凶,一轮搏杀也只能噬杀一敌。
群狼克杀猛虎,抓的便是猛虎一击之后,回力换气的间隙。
眼前这九人,个个攻杀凌厉,防护却多有短板。
李继业自问,要赢,他做得到。
可要毫发无伤赢下这一场,连他也没有十足把握。
更何况胯下通灵神驹赤碳火龙驹体型庞大、目标醒目。
还要护它。
难度本就翻倍。
更何况,他要的不止取胜。
在这一层难处之上,他心中所求更狠——
这马上八人,他一个都不想放回去。
……
——啧,难啊。五道心声同时响起。
高空之上一点黑影掠动,方才扶摇而去的苍鹰盘旋一匝,又折返回来。
“唳——!”
清厉鹰鸣陡然刺破秋风。
祝彪正处在包围圈靠后的位置,闻声心头猛地一跳,目光下意识钉向李继业后脑,见对方没有趁机而动,方才悬起的心稍稍落地。
余光斜扫,他瞥见扈三娘自方才那一戟硬磕之后,神色一直有些恍惚,便压着声音,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温存,小声宽慰道。
“别怕,有我。”
话音揉进穿寨的秋风里,在一圈圈循环往复的马蹄沙沙声里炸开。
扈三娘俏脸微变,稍稍侧过头,目光刚落向祝彪。
咚!!!!
酆泰瞳孔骤缩的刹那,没人料到,不曾等候李继业任何号令的赤碳火龙驹,四蹄猛地蹬碎脚下黄土,身躯一拧,如龙窜出!
——龙形、虎势!!
“杀!!”
牵一发而动全身,慢了半拍才回过神的李应厉声大喝,挺枪直刺!
赤马转身只在瞬息之间。原本环住李继业的圆形包围圈,半圈人顺势向内急收,寒刃映着斜阳,齐齐扑向他的后背!
寒刃斩碎秋风。
祝彪还在侧头望向扈三娘,眼角余光猛地撞进一幕骇人的景象。
——方才明明背对着自己的人与马,竟在眨眼之间凌空扑至面前!
李继业人马合一,借火龙驹腾跃之势,千斤力道顺着肩背贯入戟杆,双手握戟,力劈华山!
万钧威势轰然铺开,凛冽的刀气扑面压来,祝彪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救我啊!!!!”
“喝!!!”
酆泰胯下墨马腾空而起,双臂抡动双锏,虎吼一声,自斜侧抢上驰援。
赤马、墨马双双腾跃,悬在半空,其余诸骑也跟着催马合围!
“不是我!!!”
酆泰盯着空中的李继业,陡然嘶吼一声。
奔袭之中的众人闻言齐齐一滞,心神晃了一瞬。
下一刻,所有人骤然醒悟。
半空相对的赤墨两骑,酆泰的墨马方才冲到腾跃最高点,赤碳火龙驹,却已经开始向下坠掠!
——被踏马的……马骗了?
同一个念头,同时钻进所有人脑海。
紧跟着,第二层寒意爬上心头:
这一记蓄势到极致的重戟,目标到底是谁?
不会……是我吧?
咚!!
马蹄重重砸落地面,闷响震得人耳膜发颤,疑惑尽数化作刺骨的恐惧。
——“马踏彪跃”!!
“是我!!”
一丈青扈三娘心底的疑云瞬间崩碎,只剩无边惊惧。
赤碳火龙驹蹄尖落地的一瞬,蹄步诡异地错转,身形再度飞扑,锋刃直指她而来!
方才错马交锋那一戟的恐怖还刻在她心底,她素来英挺,见惯厮杀,此刻却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扈三娘下意识横起双刀,架在身前格挡。
落日的光落在她紧绷的面颊,英气的眉眼绷住,颊边却不受控制泛开一层潮红。
李继业目光落在她脸上,心底微一闪念:
……还真美。
——“相思-虎抱头!!”
“喝啊!!”
就在这劈山伐岳的一击压到头顶的一刻,虎喝自左侧炸响。
那红抹额汉子催马赶上,掌中虎眼竹节钢鞭高高扬起,蓄足力道,狠狠砸向李继业戟侧。
李继业虎目寒芒一闪,左右情势尽收眼底,戟势丝毫不减,依旧悍然劈落!
铛!!!
如同巨斧劈在精钢之上,刺耳震麻的金铁颤音四下荡开。
红抹额汉子面色猛地涨成一片赤红,一股巨力顺着鞭身直贯手肘,整条手臂麻得几乎失去知觉。
硬吃下这一记蓄势重击的瞬间,他才彻底懂了。
方才自家兄长对阵此人之后脸色难看,他原先还只当是兄长心中不快、计较输赢!
哪里想得到,那根本不是赌气,那是实打实被这人力道压得难以支撑,憋黑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