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记得白衣初临日。”
日头一点点沉向西山，残光斜抹过来，把满空尘烟烧成一片浑浊的昏红。
二龙山居高临下，山脚下那片联营早已被黄尘罩住，望不到边际。
营盘里人潮翻涌，四处乱撞。
有抢马夺缰的，有丢了枪刀扭头便跑的，有半拖半架着伤兵往帐幕深处缩的。哭喊声、马嘶声、器物倒地声混成一片，顺着风一阵阵卷上山头。
唯独祝龙那一片阵脚没散。
他带着祝家心腹在乱潮里来回穿插，嗓子早已喊得沙哑，手中长枪横着压定阵线。
把一拨拨四散逃窜的庄客重新拦回来，驱赶到一处列成散队。
枪锋所指，溃兵不敢再奔逃，硬生生被他从崩盘的边缘拽住，勉强拼出一小块稳住的阵形。
二龙山墙头，几个守寨的山兵望着山下乱局，心里活泛起来，凑到平通身边压着嗓子道。
“平哥儿，常言道久守必失，看这势头，山下怕是撑不住了。
不如开门杀下寨去！咱们在山上憋了这些天，也该趁乱冲一波，好歹接应接应山下自己人。”
平通一手按在城垛上，目光沉沉盯住山下那团翻涌滚动的尘头，缓缓摇头道。
“接应什么？山下是谁，你认得清？官军还是贼寇，你分得出来？
真要是贸然开门冲下去，一头撞进贼寇反扑的口子，咱们这点人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说罢扭头吩咐左右道：“把床弩给咱推来！
对准山脚那条官道。再有往山上奔逃的溃贼，先射死几个压住势头，谁也不许放近寨门。”
绞盘吱呀作响，几架床弩缓缓抬起粗重弩臂，弩口一并对准营外那条山道。
平通正要收回目光，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营角方向烟尘陡地炸开。
那一团尘头比别处更大、也急，直直冲天卷起。
烟尘之上，一骑当先，马后扯出一面大旗，旗面被穿寨的狂风绷得笔直，猎猎翻卷不休。
拦在前方的一队匪骑，如同撞上一道铁铸洪流，连人带马被迎面撞碎，翻滚着摔向两侧，尘柱四起。
随后一彪千骑裹着漫天烟尘贯入匪营，马蹄踏过之处，溃兵潮水一般向两边裂开，前股堵不住，后股填不上。
“那面旗——！！”
平通眯眼盯了两息，忽然猛地一拍垛口，嗓门都劈了道。
“是承业！打头的定是承业！
…是李爷——杀回来了——！！！”
旁边几名山兵连忙挤上前来，一齐朝那面旗望去。
旗面被风掀得翻了一面，又落回来，这回看得真切。
——旗心一个斗大的“李”字，在昏红天光下猎猎舒展。
……
营盘另一头，欧鹏望得清楚，当即翻身上马，掌中钢枪直指贯营而入的骑潮，扬声厉喝道。
“官骑已至！后头必有官军围剿！二龙山已是死地，逃无可逃！
——不胜即死！斩敌一人，赏钱百贯！都随我迎上！”
“杀——！”
他一马当先撞出阵来。
祝龙方才苦苦收拢的那队庄客、各家心腹，从四面次第合围拢聚。
黑压压攒成一片，人声马蹄滚成闷雷，顺着官道压向那道浑铁洪流。
两股人马轰然撞上，金铁之声碎成一片，声浪化作惊涛，向四面八方荡开。
“杀——！！！！”
…
栾廷玉一声暴喝，催马激射而出，双手高擎点钢枪，借着奔马之势全力劈砸而下！
枪锋破空，先将半空里一片悬荡未落的半黄枯叶劈作两半。
枯叶尚未坠地，沉重枪尖已重重磕在搅作一团的祝彪银枪与扈三娘双刀之上——
“铛——！！”
一蓬火星迸溅而起，三人臂腕齐齐一沉，胯下战马同时后退半步。
不待三人各自调匀气息，李继业身形半分未晃，硬接下栾廷玉这记力劈华山。
他手腕搓杆即转，方天画戟戟枝顺势旋开，上月牙一口咬住扈三娘日月双刀，下月牙卡住祝彪点钢枪。
反转的戟枝再一挂，又恰好扣住栾廷玉砸落的枪杆！
“呃啊！”
栾廷玉非但没能解枪脱身，反倒五件兵器一并锁死、自己也卷进了局中，刹那间背后冷汗浸透重衣。
他猛地抬眼，正撞上扈三娘、祝彪同样惊惶未定的目光。
“喝啊！！！”
四人各自咬紧牙关，同时运力较力。
四匹战马以五柄交锁的兵器为轴心，原地团团转动开来。
沉重的戟身在三人合力牵制之下，缓缓移向扈三娘，戟尖隔着三寸空隙，擦着她娇嫩颈侧堪堪划过。
冷刃贴着皮肤掠过去，带起一缕细碎的碎发。
“开！！！”
扈三娘双臂高高举起双刀，脊背猛地一撑，硬生生逼得戟尖偏转向旁。
可下一瞬，她脸色陡然大变——自己那对双刀早已被圆轴转力带住，此刻竟不受控制地顺势横划出去，刃锋直指身旁的祝彪！
“嗯啊？！”
秋风卷着碎尘从阵心穿过，几片半黄枯叶被人马相挤的气流卷到半空，打着旋儿落不下来。
祝彪方才使尽吃奶的力气，一心要把扈三娘从这口死局里拽出来，眼见她终于脱离戟尖虎口，心头刚松半口气。
眼角余光却瞥见那道冷锐戟锋已经调转方向，直朝自己面门划来！
“师傅救我！！”
他立时失声大叫。
栾廷玉不过走马数步，早已大汗淋漓，额头汗珠顺着鬓角滚落，在夕阳里闪成一线。
四人合力较力，李继业独抗三人之力固然不落下风，可他这一边死死扛着力道的，正是他栾廷玉！
听得祝彪呼救，他有力而无心——方才戟尖是怎么贴着扈三娘脖颈一寸寸划过去的，他亲眼看得清清楚楚！
此时若出手救了这徒弟，下一个顺着圆轴转到戟尖底下的，便是他自己！
李继业虎目一扫，三人各自的进退躲闪尽数落在眼底。见栾廷玉明哲保身、不肯相救，他眼底闪过一丝惋惜。
随即轻催胯下赤马。
谁知赤碳火龙驹竟未听令扑上去撕咬祝彪坐骑、让他顺势摘人首级。
反倒昂头打了个响鼻，蹄尖刨地，鬃毛在秋风里一抖，一副讨好的模样。
李继业见状目光顺势下移，落在对面祝彪胯下那匹通体似火炭赤般的好马上，先是一愣。
残阳正斜斜铺在马背上，毛色被照得一片透亮。再定睛一看，却是一匹母马。
他当即仰天大笑道：“好、好、好，依你！”
话音方落，双臂骤然发力，压向四件交锁的兵器。
赤碳火龙驹得了应允，也立时更加卖命三分，前蹄蹬地，马身向前拱出，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汽。
轰！！
身后陡然传来撕空之声，卷起地面一层浮土。
李继业半分不乱，微微一叹，头也不回，左手夹住戟杆，右手藏于怀后，反手抬起戟尾。
这一幕落在围战众人眼中，无不措手不及。
头顶薄云缓缓移开，落日金光漏下来，正照在他背脊与横空的戟杆之上。
人人都以为他要如之前般松开四件兵器，再度拨马奔逃、另寻战机。
谁也没料到，他在死死锁住三人的局面下，竟打算凭着这杆活动受限的戟尾，回身要硬接酆泰劈山双锏！
“好胆！！！”
酆泰见状怒喝出声，怒催肝胆，声催心肺，掌中双锏力道再增三分，自上而下狠狠砸落！
“铛——！！！”
戟尾交锏、木撞洪音。
震得周遭人耳鼓发麻，地面浮土被冲击波掀成一圈浅浪。
李继业单臂一松夹杆，随即一夹马腹，赤碳火龙驹奋力前冲，直撞祝彪而去。
这一冲之势，再加上酆泰双锏压下来的沉猛力道，一股脑灌进绞在一处的兵器之中！
死死拽着点钢枪的栾廷玉、握定双刀的扈三娘。令其掌心虎茧尽数被磨裂开来，血丝顺着兵器杆身渗出。
“啊？！！”
始料未及的祝彪，眼睁睁看着戟尖陡然奔自己面门杀来，亡魂大冒！
八方视线汇聚，千钧一发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