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追穷寇。”
蒋敬身死第二日。
天还没亮透，东边泛出一线青白。
露水挂在官道旁的枯草叶子上，一颗一颗，压得草叶弯了腰。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草叶一颤，露珠就滚下来，砸在泥地里，侵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远远近近都是这种声音，细碎、绵密，混在晨雾里。
战场边角，俘虏们蹲在泥里。
一夜过去，他们身上的血痂从暗红变成黑褐，贴在皮肤上，硬邦邦的。
一个匪寇蹲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麻布条。
叮。
刀尖剜进一具匪尸的耳根，手腕一拧，一只血淋淋的左耳被撕下来，丢进脚边的竹筐里。
竹筐底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耳朵压着耳朵，血顺着筐缝往下渗，在泥地上洇出一圈暗红。
筐子旁边蹲着个山兵，拿竹简和炭笔，头也不抬道。
“十七。”
他划了一道，又补了一句道：“连这具，就算苏掌柜的。”
“……”苏敬泉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只刚扔进筐里的耳朵，嘴角抽了抽，拿袖子擦了把汗。
他在青州水陆漕运打滚半生，刀头求财，厮杀原是常事，灾年饿殍堆山的景象也见过不少。
可这般破晓时分，直面整片尸山血海，心底依旧翻涌着反胃，四肢末梢一阵阵发凉。
待到天光再亮几分，朝阳斜斜泼落战场，遍地残肢碎肉一览无余。
成群苍蝇如蝗云盘旋，嗡嗡振翅之声裹着血腥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青州城的人来得比天亮还快。
为首的是冯通判看了一眼苏掌柜，点了点头道：“下一个。”
但见其后跟着慕容彦达的暖轿，再往后，温伯瑜、葛从敬、房永年、田万钟、顾厚生、狄承业、褚崇山。
那日府衙正堂聚着的十几张面孔，一个不落尽数到齐。
众人踩着满地血泥缓步穿行，鞋底碾过碎骨烂布，黏腻沉滞，一路无人敢高声言语。
秋风卷过，浓重的腥气兜头扑来，直往口鼻里钻。
昨夜听闻大捷时，那股连夜动身、亢奋难抑的兴致，此刻在一众乡绅官吏脸上消散得干干净净。
轿帘掀开，慕容彦达靴底刚落地，便重重踩进一洼半凝的血浆里。
他面色猛地一红，强压下心底的不适，抬眼往营盘深处张望。
偏巧一名山兵拖着粮袋从血洼走过，鞋底拔起，发出“噗唧、噗唧”的湿响，听得周遭人心头一紧。
一袋袋完好的军粮正被搬运上驴车，塌毁的粮垛之中，稻米混着血泥。
掌司户的葛从敬眼尖，瞥见一名俘虏飞快蹲下身，大把抓起尚且完好的米，慌忙塞进怀里藏好。
“咳……”
尸堆深处，一声微弱的呻吟突兀响起。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被拽过去。
慕容彦达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侧身，将青州兵马钤辖周怀安护在身前，抬手慌张开口道。
“还有活……”
话音未落，一名效节骑兵大步上前，刀背狠狠砸落。
那一声呻吟戛然而止，再无动静。
土坑已经掘了三四处，皆有一人多深。一具具尸首被人摞起，如同倾倒烂菜一般，接连抛入坑中。
慕容彦达到了嘴边的话顿住，怔怔望着那名战兵，迟疑发问道。
“这……还能救吧？”
战兵微微一怔，随即摇头道：“救也是白费药材，李爷吩咐的。”
听见是李继业的吩咐，慕容彦达到了喉间的劝谏当即咽了回去。
他旋即站直身子，一手扶着腰，一手指向尸坑，挺起肚子高声喝道。
“你们都看清楚！这便是做贼匪、和朝廷作对的下场！
死有余辜！！
本府坐镇青州，早就说过，这伙匪寇终究成不了气候……”
周遭官吏、乡绅连忙应声附和，一片诺诺之声。
“府尊明断！”
“贼寇祸乱地方，本就该有此报应！”
听着四下附和，慕容彦达方才的惶急一扫而空，腰不酸，背不僵，惶惶月余的脸上是意气风发。
他抬手理了理锦缎官袍，迈步走到人前，背着手，目光缓缓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
又掠过一众垂首恭听的人，下巴微微扬起，意气傲然道。
“哼！此战大胜，一赖朝廷洪福，二赖下官在青州调度粮草、稳固后路。”
话到此处，他猛地想起一事，连忙补了一句道。
“自然，还有咱们李提举年轻有为，前线敢战，居首功！”
前半句附和声尚且稀疏，这一句落音，周遭称颂之声骤然大涨。
“全仗府尊与李提举调度有方！”
“若无府尊、李提举坐镇青州，何来这般大胜！”
慕容彦达立在营盘边上，起初还刻意端着知州的稳重架子。
听着连绵不绝的恭维，众星捧月一般的滋味叫他心下大悦，正要再开口说几句场面话——
“吱呀——”
二龙山寨门方向，甲叶碰撞的脆响遥遥传来。
满场人齐齐转头望去。
赤碳火龙驹的蹄声先一步踏至，铁蹄落进血洼，沉稳厚重，竟半点泥星也不曾溅起。
马上一道黑影缓步而出，一身重甲，肩头披着一张完整的虎皮，黄斑如火。
——正是景阳冈那头吊睛白额猛虎的皮，王氏亲手缝好裘边，虎毛朝外。
晨光里黄黑斑纹锐利分明，领口一圈厚实绒毛，衬得他肩背愈发宽阔挺拔。
远比之前的磕磕绊绊那件，好上十倍不止。
至于那旧的怎么办？自然是在李继业身后喜气洋洋的承业身上，左顾右盼好不得意。
李继业勒住马缰，一双虎目，缓缓从每一张面孔上掠过。
方才还争相称颂慕容彦达的官吏乡绅，神色一敛，不自觉地矮了半截身子。
“我的天……”
青州观察推官温伯瑜第一个快步迎上去，腰弯得如同虾米，小碎步奔到马前拱手，语气满是敬畏道。
“提举神威！本官在青州为官十年，剿匪十年，一夜破万贼大营，古之名将，也不过如此！”
风向转得比山风还要快。
慕容彦达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尽，一眼望见马背上的李继业。
手背从背后挪到身前，腰杆弯下去，脸上堆起厚上数倍的笑，快步上前，亲手攥住火龙驹的马缰，陪着憨笑道。
“郎君！辛苦辛苦！这一仗打得漂亮，本府在青州城里，夜里都听见厮杀动静……”
余下众人纷纷转头，目光里尽是震撼与刻意的恭维。
人群外侧，周怀安没有上前凑趣。
他怔怔望着李继业身后，那五百厢军骑兵。这些兵卒，前些日子尚且归他号令。
一千骑，破万人大营。
他在心底又默默重算一遍。恰好一名厢军什长抬首，望向李继业的背影，那一双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狂热的敬服。
周怀安喉结重重滚动一下，心底骤然透亮。
这五百人，从今往后，再也不是他的兵。
倘若他日他与李继业刀兵相向，这些人的刀，恐怕会调转过来，对准自己。
他一言不发，指尖悄悄按住腰间刀柄。
冯通判瞥了周怀安一眼，眼底神色一闪，面上依旧堆着谨慎温和的笑，从人群里迈步走出。
双手探入袖中，捧出一卷钤着朱红官印的文书，高高举过头顶奉上道。
“郎君一路辛劳。兵出青州的文书，府尊与我早已备好，盖知州衙门大印。
沿途各州府若是问询，自有我等出面周旋。”
疤脸儿上前接过文书，展开扫过一眼，朝李继业轻轻点头，收好纳入怀中。
李继业这才微微颔首，不曾下马，声线沉稳道：“府尊辛苦。
青州善后，便按昨日我吩咐的来办。”
他目光扫过一圈人，神色肃穆，朗声道：“贼匪素来嚣张悍勇，气焰滔天，如今仍有大股残匪四散逃窜于四境。
我要亲率骑军追剿到底，杜绝匪祸再度蔓延，保全州县百姓！”
慕容彦达连忙连连点头道：“郎君只管放心前去，青州地面，有本府在此稳着！”
李继业目光淡淡一转，略过慕容彦达，看向落后半步的冯通判，语气平缓道。
“青州一应善后调度，交由你来主持。但凡关乎我基业的事务，去找秀娘商议。”
冯通判当即拱手，笑答道：“郎君放心，有冯某在，断不会出错。”
慕容彦达脸色微微一讪，连忙跟着补了一句道：“不错，有冯通判，还有本府一同照管。”
“上路。”
李继业直接调转马身，一句话打断余下的客套。
军令一出，千骑齐齐而动。
昨夜还在血地里浴血搏杀的骑卒，此刻甲胄擦得锃亮，长枪竖成整齐一线，马蹄踏碎道上落叶，滚滚烟尘顺着官道向东铺展。
冯通判领着一众官吏乡绅退到道旁，垂手躬身相送，无人敢抬头仰视。
一千铁骑踏着满地残碎秋叶，向着东方疾驰而去，蹄声隆隆，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