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岁岁年年。”
夜色渐深，长空一轮皓月高悬天际。
月华铺天盖地倾泻而下，亮得近乎白昼，无半点朦胧阴翳，清辉洗遍千山万岭。
秋风微凉，穿林过野，卷走战地残余的血腥热浪，将青州尽数笼在一片剔透皎洁的月色之中。
杨志、食安一众尽数入营忙活的刹那，胡尚杰压着头顶小帽，月色脸上慢是风尘油光。
矮胖身子颠颠跑跑，在亮如白昼的月光下格外显眼，大老远便扬声呼喊道。
“李爷！”
李继业立在赤马旁，满身血甲被月色镀上银光，闻言唇角微扬，淡淡一笑道。
“胡管事辛苦了。二龙山内外大小后勤、粮草出纳，全靠你日夜操劳，从未有过半分差池。”
胡尚杰听得满面红光，连忙连连摆手，满脸恭敬谦卑：“都是托李爷洪福！
我等武弱不能披甲，只能守好山上内务。
今日亲眼见一千精骑直冲万人连营，连破四座贼结之阵，尽剿上万悍匪，这般神威，纵观整个大宋天下，也唯有李爷一人！
真是大快人心！”
李继业摇头轻笑，不置可否，径直问道：“你来寻我，何事？”
胡尚杰神色一肃，立刻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册账册，侧身借着清亮月色低头点检，声音沉稳报来。
“属下刚刚粗核完毕，贼营搜刮所得颇为丰厚。各处主帐、偏帐、后勤库房，共计清点现钱五万贯。
看箱封印记与新旧成色，多半是近期各州府送往联营匪寇的接济钱财。”
“五万贯。”李继业随意颔首，语气平淡道。
“杀头的买卖，挣的都是搏命“辛苦”钱，不算多。”
胡尚杰应声点头，继续禀报道：“另有粮草存余，除却被贼匪堆作壁垒、踩踏糟蹋、受潮腐坏的，完好可食用的，足足三万石有余。”
“三万石？”
李继业陡然出声打断，眸色骤然一沉。
寻常万人大军围山死守，一月耗用不过三千石，堪堪宽裕。这群乌合匪寇，竟囤积三万石粮草！
他眉头紧蹙，眼底掠过一抹戾气，低声啐道。
“好一群刁匪！占我地界，囤我粮秣，全他们是我的粮！”
心头一阵郁气翻涌，他随即压下心绪，挥手吩咐道。
“其余军械、营帐、甲衣、杂物，尽数清点造册，汇总交于疤脸儿。
秀娘已经被我派人接回山中，后续所有账册出纳，尽数交由她统筹交割。”
话音刚落，食安快步从夜色里走来，一身黑衣利落干净，躬身道。
“李爷，山上热食已经备好，您鏖战整日，先垫垫腹。”
说完他不多停留，转身大步走向黑压压的俘虏人群。方才疤脸儿传命，令他连夜审讯甄别、深挖情报。
他边走边从后腰抽出一柄雪亮剔骨小刀，月色映得刀锋寒芒刺目。
望着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俘虏，他挠了挠头，人数远超往日，只能先挑一人问话热手。
“咳咳…”
“等一下。”
已然翻身上马的李继业，忽然出声止住他动作。
他对着赶来回话的胡尚杰再叮嘱两句内务琐事，随即目光落向食安手中提着、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贼匪，微微沉吟，淡然吩咐道。
“把他放了，归入收编青壮匪众之中。”
话语方落，便策马沿着山门而去。
而被提在食安手上的泥里鳅看着眼前的尖刀，整个身子立时气泄下来。
食安一愣，随即恍然，随手将泥里鳅扔在人群外，拍了拍他后背笑言道。
“你命大，得李爷开恩。从今夜起，时来运转，好生做事。”
说罢他随手拎起另一人，刀光一闪，山下审讯甄别、清查造册的忙碌，再度热闹起来。
……
深山远林，月色更净，不染半分战地尘嚣。
满地清辉如水漫地，山林枝桠尽数镀白，天地澄澈，亮如昼日。
二龙山外僻静崖边，立着一道清瘦道影。
青灰色道袍宽松垂落，不染尘埃，头顶混元道髻一丝不苟，手中一柄麈尾拂尘被指尖缓缓摩挲。
青州天庆观观主刘道清抬眸远望，目光穿过层叠山林，先落向月色下熠熠生辉的宝珠寺，琉璃瓦面映着皓月，流光点点，宝相庄严。
随即侧目，望向山下横尸遍野、血浸泥土的大战沙场，最后目光定格在酆泰、滕戡、吕方三具猛将尸身堆叠之处。
夜风穿袖，道袍轻拂。
刘道清眼底满是震惊，久久难言，轻声自语道。
“原来那群秃驴并未虚言。此人身手，屠尽绿林群雄。
果真是能一举踏平无忧洞，”
他再度转身，望向月色环抱、安然静谧的青州城池，万家灯火点点摇曳，与天上皓月遥遥相映，一声长叹落于风里。
“世事浮沉，杀伐功过，究竟何为正，何为错……”
轻叹落定，他转身隐入浓墨树影，身影瞬间消融于夜色。空灵悠远的超度吟诵，随风缭绕山野，漫过遍地尸骸。
“无上洞音彻九地，飘飘吹下慈悲风。
吹向冤苦召亿魂，随音奔赴宝坛中。
刀兵水厄皆离苦，宿债冤仇一径空。
仰承青玄慈光力，离却长夜上瑶宫。”
晚风猎猎，幡旗轻轻摆动。
满地残尸、遍野血污，尽数沉落在悠悠祷音与皎皎月色之中，惨烈杀气，悄然淡了几分。
……
二龙山巅，松崖石桌旁。
松涛阵阵如潮，夜风穿松，簌簌作响，崖下山风浩荡，似寒浪拍崖。
一轮圆月悬于松枝之上，清光透过虬结交错的松影，碎作点点银斑，落在石桌之上，随风摇曳，明明灭灭。
李继业端坐石前，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铁铸般的身躯卸下整日杀伐戾气，唯有最质朴的烟火饱腹。
就在刘道清身影隐入山林刹那，李继业动作陡然一顿。
噗的一声，将齿间咬下的肋骨随手丢落石上，抬手擦净唇角油渍。
默然起身，头也不回，踏步而去。
……
宝珠寺大雄宝殿，皓月当空，清辉穿殿。
整座古寺被月色照得通透明亮，殿外琉璃瓦流光闪烁，殿内释迦牟尼金身沐浴清光，慈相肃穆，恍若真身临世。
供桌之前，蒲团之上，李母王氏蜷缩俯身，双手合十，虔诚低诵经文。
“母亲，祂护不了我。”幽幽一语，轻得像风。
王氏身躯骤然狠狠一震，猛地回头。
殿门槛之外，一道挺拔身影斜倚墙壁，静静而立。
漫天皓月悬于身后，巨大皎洁的月晕团团铺开，笼在他脊背周身，清光盛大、耀眼绝伦。
那一轮天然月华凝成的光晕，竟比殿内佛像身后泥塑彩绘的佛光，还要明亮、磅礴、真实。
王氏望着那道熟悉又坚毅的身影，眼底骤然湿红，踉跄起身，直直摔入他怀中。
身躯轻若无物，落怀一瞬，积压数月的担忧思念却重若千钧，尽数倾泻。
她双臂紧紧环住腰身，哽咽低语道。
“你瘦了。”
大殿侧门佛幡阴影里，一直悄悄守望的李大，闻言望向自家孩儿那八尺挺拔、满身铁甲浴血、如精钢浇筑的身影。
嘴角微微一抽，然而眼底所有担忧，也尽数化作温柔。
目光抬升，恰与迎面看来的李继业视线相撞，他嘴唇蠕动，半响过后，却还是嗓音沙哑道。
“回来了。”
“回来了。”李继业轻轻颔首，安稳回道。
身后光影微动，秀娘轻轻探出头，眉眼温柔，轻声唤道。
“大哥，回来了。”
“娘！爹！大哥？！”
下一瞬，陡然一声粗犷大吼划破寺中宁静。
满身铁甲凝着干涸血痕、风尘仆仆的承业大步狂奔而来，少年锐气烈烈如火，刚踏入殿门便放声大笑。
“我回来了！你们是不知道，这一战何其壮阔！千骑冲万营，连破四寨，杀得群寇胆寒……”
殿内瞬间漾开暖意融融的笑声。
王氏从怀中抬头，泪眼含笑，温柔望向虎头虎脑、意气风发的二儿子。
皓月当空，天清地朗，月华流转万里。
香烟袅袅，禅风轻柔。
李继业卸下一身杀伐戾气，望着满殿月色、缓缓开口，声音清和落于晚风之中。
“爹娘。
岁岁山河，今年有幸，中秋阖家、再赏此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