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头功。”
深秋月夜，寒辉铺野。
一轮冷月悬于墨色穹顶，清光惨白如霜，遍覆二龙山下这片血洗疆场。
满地凝血在月色里泛着乌红，山脚下数千俘虏密密麻麻蹲伏在地，人人垂头缩肩，浑身战栗。
远方沉稳渐近的马蹄声，一声声踏在人心最惧之处。
嘚、嘚、嘚……
不过数息，那道血色赤影已然入目。
赤碳火龙驹昂首缓步，重甲铁骑紧随其后，雄骑列阵如月夜修罗，威压轰然压落全场。
仅仅是马蹄渐近，未闻一声喝杀、未见半分兵刃，整片俘虏群便彻底乱了。
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骤然炸开，无数人肩头发颤、指尖抠土，压抑的躁动顺着人群层层蔓延，眼看就要激起数千人同时炸营哗变！
后方压阵的杨志面色陡然剧变！
他出身将门嫡脉，深知军营炸营、囚众哗变的恐怖，一旦乱起，顷刻便是尸山血海、局势崩坏！
眸中戾气骤盛，杨志反手握紧刀柄，锵然半拔钢刀，身形一转，便要上前强势镇压、铁血止乱！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方才汹涌躁动、濒临失控的数千俘虏，竟然猛得一静。
一瞬之间，鸦雀无声。
静得连风啸、血淌、人喘尽数断绝。
满地残尸血河、月下修罗景象历历在目，杨志握刀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甚至恍惚生出一丝错觉——方才那滔天躁动，莫非是自己幻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半拔的钢刀，心头一凛，瞬间清醒，转头望向身后。
但见月色之下，那匹神骏赤马立在阵前。
李继业一身染血重甲，身姿挺拔如峰，一双虎目淡漠环视全场俘虏。
那目光不凶不厉，却凝如实质，似一面冰冷铁板，缓缓扫过每一张惶恐的脸庞。
但凡被目光扫及之人，躁动瞬间熄灭，慌乱瞬间清醒，心底极致的恐惧瞬间钉住四肢百骸。
所有人头颅深埋，大气不敢喘一口，方才濒临爆发的哗变，顷刻间偃旗息鼓，片波不存。
连久经沙场、见惯尸山血海的杨志，喉头都不自觉滚动一下，悄悄咽了口唾沫。
他快步上前，垂手躬身，恭敬行礼道。
“郎君。”
李继业目光堪堪扫过最后一处人群，指尖似痒，在戟杆上轻轻搓了两下，方才缓缓收回视线，微微颔首道。
“辛苦了。”
杨志连忙摇头，眼中满是恳切与振奋，脱口便道：“不辛苦！
郎君，还是老规矩，择优挑补麾下骑军？”
孰料李继业缓缓摇头道。
“这次不行。”
杨志神色一怔，满心诧异。往日战后抽杀匪寇、择优募兵、扩充精锐，是定例，今日为何破例？
不等他细想，李继业已然转头，对着身后赶来的承业沉声吩咐道。
“我已回来了。遣人手分出一部分骑卒，驰援老单、平通，连夜搜捕溃散残匪，天亮之前尽数归营。”
“明白！”承业应声领命，立刻转身下去调拨人手。
李继业侧目看向疤脸儿，语速沉稳，条理分明。
“你连夜快马入城，通报冯通判与城内交粮官吏、富商乡绅。
让他们按既定份额，前来二龙山“认领”俘虏、核算人头功绩。
他们子侄乃至于自身，想要借此军功补缺、谋职、升迁之人，尽数报备冯通判，由他按此次剿匪功劳，统一酌情授职安排。”
话语一顿，李继业一抬手，却转头望向黑压压的俘虏人群。
杨志一愣，不知怎得，往前迈了一步。
李继业环顾一圈，自然而然的抬手放在杨志肩膀上，弯腰附耳道。
“此番匪寇人数繁杂，流民、庄客、悍匪、盐枭、船霸混杂不一。我许你从众人之中择优挑选两千青壮，留营备用。
最终其能留下一千五百精锐训编，其中五百人，便尽数划拨予你统带。”
杨志闻言心头一震，正要谢礼。
李继业忽然抬手止住他动作，压低声音附在他耳边，语气平淡道。
“虽然这批人不杀，但你知我用人底线。”
杨志神色一肃，重重点头道：“属下明白！”
“逐一清查。”李继业直起身，语气清晰道。
“所有作恶多端、手上有人命、劫掠乡里、顽劣不改之徒，尽数筛出单列。
所有人出身山头、州县籍贯、身份来路——庄客、打手、盐枭、水匪、船霸、绿林散寇，一一查清登记在册。
这事儿急，我有要事，所以此事今夜必须办结。劳累一番，我令食安过来助你。”
杨志挺胸拱手，神色肃穆至极道。
“郎君放心！事不完，身当不休！”
李继业淡淡颔首，抬手轻拍他肩头以示勉励，随即转头看向疤脸儿，继续吩咐道。
“青州官吏乡绅前来领功，按既定份额交付。
若贪多索要，便令其以钱财换取，粮米则九折核算。
若是功绩、人头数不足，便用杨志甄别出的作恶匪寇人头补足军功。
剩余老弱顽劣、无可用之处者，尽数编为苦力。管饱饭食，至死方休。”
疤脸儿躬身领命，条理分明应答道：“小人知晓！即刻寻胡尚杰协同统计，核定粮价、人头规制，绝不有误。”
李继业微微闭目，稍作思索，再度开口，声音沉稳传于夜色。
“你再即刻遣人快马入城，告知慕容彦达，令其加急草拟捷报。
就说我入守青州以来，清剿小股流匪一百三十二股，破灭上千悍匪巢穴七处。
此番于二龙山与祸乱数州的五万联营悍匪决战，一战大胜！
歼敌三万，俘敌六千，擒斩绿林巨盗一十五人。
京东一路，经年匪患，一朝肃清。全境大安！”
“属下即刻去办！”疤脸儿应声就要转身动身。
一旁杨志立在原地，望着李继业挥手定策、布局全盘的模样，眼底满是艳羡敬佩。
沙场杀伐、朝堂筹谋、民生军功、进退分寸，样样通透。
他征战半生，最缺的便是这份统筹“功劳”的手腕，心中暗自牢记，一心想学得几分皮毛！
“慢。”
就在疤脸儿转身刹那，李继业忽然抬手拦止。
疤脸儿立刻回身躬身道：“李爷另有吩咐？”
冷月悬空，夜风萧萧。
李继业垂眸沉吟片刻，在死寂之中，缓缓出声道。
“改了方才军令。捷报不急直递汴京。
令慕容彦达依旧以加急军报行文，但是沿途每过一州、一县、一驿站，传令信使就地大肆宣扬此战捷报。
同时刻意泄露，仍有大股残匪逃窜四境，我亲率骑军连夜追剿，杜绝匪祸蔓延，保全州县百姓。”
他抬眼望向沉沉夜色，轻声补道：“沿途多撒银钱，打通沿路驿卒官吏。
我要此地残匪逃窜、我连夜追剿的风声，先行一步，传遍四方，早于正式捷报抵达汴京！”
疤脸儿目光骤然一亮，瞬间洞悉其中深意，躬身一笑道。
“属下明白！定办妥帖！”
无需多言，他深知自家李爷心思——
既要大胜军功震慑朝野，又要留剿匪未尽、持续为国平乱的由头，进退自如，不受朝堂桎梏。
也是试探头上……太师的态度。
言罢，疤脸儿不再耽搁，大步转身离去，连夜奔走行事。
杨志见状，不敢有半分懈怠，郑重抱拳一礼，旋即转身快步冲入黑压压的俘虏群中，连夜开启清查甄别、造册定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