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放虎归山。”
杜兴身死第一日。
月色泼洒在二龙山脚下，清辉惨白。
遍地血污吸饱了夜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油亮。
碎骨、断矛、撕烂的衣甲散落在草窠之间，偶有未干的血缓缓顺着低洼的土沟蜿蜒流淌。
腥气裹在晚风里。
嘚嘚嘚……
马蹄由远及近，踏过积血与碎草，一行骑兵冲破朦胧月色奔来。
铁蹄碾过血洼，淌开细碎的血花，滴答、滴答，血珠顺着马蹄边缘不断坠落在地。
承业一身征袍浸透血污，血渍干了又叠上新的，脸上溅着点点暗红，浑身透着久经血战之后的凶悍戾气。
身上并无重伤，只几处皮肉擦伤。
他挺枪策马奔至近前，抬眼一望，场中景象尽收眼底。
三四百匪寇瑟缩蜷缩在地上，肩背相抵，噤若寒蝉。贾秀带着数十骑挎刀控马，环围在外，牢牢看押这群俘虏。
另一边，陈雄领着一众人手，在尸堆之间来回穿梭搬运尸体。
他俯身挨个查验地上的伤员，凡是自家弟兄，无论伤势轻重，尽数拖到一旁，急着施救。
若是匪寇，不等哀嚎求饶，抬手一刀，利落送了赶路。
听见马蹄响动，陈雄抬首看来，随即拔出咬在颌下的尖刀，扬声笑道。
“承业来了。”
他下颌微微一抬，对着骑队里的疤脸儿点了点头。
疤脸儿回了一礼，目光扫过地上伤员，抬手一挥。
身后二龙山的医师与寨兵赶着驴拉的板车，匆匆上前抬运伤者。
承业颔首应了一声，不再多言，纵马径直往前窜，一路奔到洞开的寨门边上。
抬眼便看见李继业立马于此，遥遥望向远处的官道。
他欢快勒住马，高声禀道：“大哥，山下都搞定了。
粗略清点，搜刮下来拢共五千余人。溃散的流民后勤占了两三千，约莫一两千贼人趁乱逃了。
老单和平通已经带着人手，追出去搜捕了。”
李继业头也不曾回转，只微微一点头，下颌往脚边几具尸体侧了侧道。
“这三人颇有豪气，和杜兴那一伙一并安葬了吧。”
承业低头看去，只见三具残破不全的尸首，心中并不意外。
大哥出手，落得全尸的本就寥寥无几。
他应声应下，随即话锋一转，笑着道：“明白！我就知道大哥出手，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话音刚落，李继业却缓缓摇了摇头道：“不，还是走脱了一部分。”
承业闻言一怔，低头瞥了一眼拦路的拒马。
他也是身经厮杀的老手，转瞬便回过神，对照方才清点的人数，果然少了四五百人。
他猛地抬眼望向远方，今夜月色格外清亮，地平线上，隐约有淡淡的烟尘缓缓腾起。
承业立时肃容，握紧手中长枪，侧目道：“大哥不妨事，不过区区一伙溃匪，我这就去取他们首级回来！”
李继业依旧摇头，侧过头问道：“疤脸儿呢？”
“在这儿！”远处板车旁，正清点伤员的疤脸儿听见呼唤，高声应了一句，连忙小跑着赶过来。
李继业垂眸看向他，询问道：“时迁进去了？”
疤脸儿点头，面上带着笑意道：“进去了。我亲眼看着他混进贼匪队伍里。
此地人有上万，人多来源又繁杂，时迁儿兄弟还特意换了身衣服。
凭借他那“天赋异禀”的身手，和“得天独厚”的相貌，定然不会被发现。”
李继业微微颔首，轻笑一声道：“他的本事，我自然信得过。”
二人相视一眼，齐齐一笑。
一旁的承业听明白了其中关节，反倒越发疑惑道：“这些货色，直接杀了便是。
就算想要斩草除根，别说大哥，便是食安，也能撬开他们的嘴，何必放虎归山？”
李继业虎目微微一动，转头望向远方扬起的烟尘，抬手在空中虚虚画了一圈，伸指点出道。
“青州之内，有慕容彦达，当尽在我掌控之中。
可青州之外，若是无根基的草寇，屠了也就屠了；可若是背后有靠山的，哪能尽数屠戮？”
此言一出，承业是一点就通，立时恍然大悟道：“所以大哥是打算照旧，驱匪为兵，借机屠灭仇家满门！”
他猛地一拍脑门，满脸懊恼道：“哎呀，老单还在外面抓人，我这就去叫他停下，再多放些匪寇出去！”
说罢承业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就要奔出去。
“回来。”
一声轻喝，将他牢牢按住。
月色愈发明亮，铺洒在山河之上。
李继业抬手揉了揉眉骨，缓缓开口道：“其一，眼下这一带本就受灾，官府管束薄弱。
流匪若是无主四散，到处流窜，咱们控不住，最后遭殃的还是寻常百姓。”
他顿了顿，低声叹道：“再者，这法子用得太多，旁人再愚钝，也猜得出先前屠山灭门的事，都是我做的。”
承业一愣，喃喃道：“那以后岂不是不能再用了？”
疤脸儿见状一笑，上前拱手解释道：“承业哥儿，咱李爷如今是提举青州沿边巡防公事。
在巡防地界之内，有权捕盗、拦私贩、盘查奸细、管控出入……”
话没说完，承业豁然开朗道：“原来如此！大哥是故意放他们逃走，而后名正言顺前去追捕。
不是匪寇上门屠人满门，而是那些人私通匪类，大哥前去搜捕锄奸，师出有名！
大哥，高啊！”
疤脸儿跟着一笑，凑近几分，抬手指向天上，压低声音道。
“还有一层。咱们是被蔡太师暂且留了一命，他对李爷忌惮极深，如今算是把咱们圈在青州。
想要向外行事，总得寻一个拿得住的由头才是。”
李继业缓缓点头道：“疤脸儿说得没错。
其他人咱们可以不放在眼里，可这位咱们的雇主，却不能不放在“心”上。”
他话音稍顿，抬手按了按胸口，淡笑道：“毕竟在人家手下讨生活。
人在屋檐下，总得守一守人家的规矩，不是？”
承业恍然点头，望向远方道：“难怪大哥只放这一路人马出去。”
他稍一思索，转头问道：“那咱们什么时候追？”
李继业脸上笑意敛去，同样望向烟尘起处，轻轻摇了摇头，调转马头，向着月色深处策马而去，余音随风飘来道。
“不急，先让马跑一会儿。”
承业与疤脸儿对视一眼。他转头叮嘱陈雄妥善收尾，而后翻身上马，紧随李继业身后追去。
原本赶来支援的三百骑兵，大半随之动身，再起滚滚烟尘。
烟尘在月色底下翻卷盘旋，从一众俘虏惊恐的目光前掠过，一路向着夜色深处远去，越走越远，
最后被秋夜的长风揉碎，慢慢消散在夜色里。
“咳咳咳……”
不知是夜风寒凉，还是烟尘呛喉，一个蹲在地上的匪寇忍不住咳出声来。
这一声咳嗽，吓得身旁俘虏纷纷挪着身子往后躲，如同鸭子一般慌忙散开。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二龙山，比传闻里还要可怖，但凡受伤的匪寇，一刀了结！
这声响，果然引来了杨志。
他眉头紧锁，提刀缓步走来，额角那块青斑浸在惨白月色里，更像蛰伏的兽纹。站定之后，目光扫过蜷缩的人群，沉声问道。
“风寒？”
他指尖轻轻搭在刀柄上，低声喃喃道：“风寒可不好。”
一句话落下，周遭俘虏脸色齐齐发白，又慌忙往后退开数步。
那咳嗽的匪寇望着杨志的目光，面皮煞白，磕磕绊绊道。
“不是风寒！只是烟太大呛着了，您看，我不咳了，再也不咳了！”
杨志眉头拧得更紧，可耳朵忽然一动，抬眼望向东方。
月色之下，隐约又有马蹄声，由远而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