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封路。”
李继业正要凝神往下翻读余下的命数词条。
“唳——”
一声尖锐鹰啸自头顶长空劈落。
他当即抬眼，目光穿透层叠的云絮望上去。
那只苍鹰在高天之上盘桓两匝，翅膀一收，身形如黑石坠落，朝着东南方向疾掠而下。
晚阳斜斜沉在连绵林梢，熔金似的霞光漫过整片山野，道旁秋草镀上一层暖红，林子深处静得只剩风穿枝叶的轻响。
密林一隅，一面铜镜恰好被斜光扫中，猝然亮起一道刺目的反光，一闪而没。
苍鹰看准信号，翅尖一挑，猛地拔升，折转身形盘旋飞回，绕着李继业的马头连啼三声，声声急促。
承业侧过头，一眼辨出讯号，低声道：“是时迁传来的方位。”
话音刚落，少年面上浮起几分鄙夷，嗤了一声道：“跑了整整一日，居然还没逃出青州地界，真是窝囊。”
“嗯。”李继业淡淡应了一声，凝神端详苍鹰盘旋起落的姿态，唇角勾起一点笑意道。
“不远。”
当即遣哨骑循着鹰影往东南搜探。不多时，一骑斥候踏碎尘土奔回，在马前拱手急报道。
“李爷，寻着踪迹了！前方十五六里，小人登山远眺，他们似要躲进一处河滨庄堡里了！”
李继业虎目微微一动，眉梢一挑，看向周遭众人道。
“这下你们该明白，他们为何迟迟走不出青州了。”
单存义快步凑上前来，按捺不住心头亢奋，拱手请命道：“大哥，让我带一队人冲上去，拿了李应！”
承业当即一拍胸脯，脊背挺得笔直，傲气十足道：“大哥，他只懂一味猛冲，思虑不周，这差事还得交给我！”
单存义目瞪口呆的望着张口胡来的承业，一时哑口无言。
食安抬手指了指地面，笑着打趣道：“承业，你的脸掉地上了。”
周遭骑兵哄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帐前一时少了几分杀伐紧绷。
杨志立在人群侧边，沉默不语，眼底却藏着难以按捺的渴望，盼着能分得一份差事。
李继业笑罢，目光缓缓扫过一圈，落在杨志身上，笑意慢慢敛去，开口吩咐道。
“此番我们是沿路驱赶，并非赶尽杀绝。青面兽，你……”
话语顿住，他望着杨志那张刻满风霜的面孔，想起此人过往“战绩”，稍作沉吟，话锋一转道。
“你领三百效节骑兵散开做哨探，布成罗网。
一则提防旁人窥探我军虚实，二则堵截四散奔逃的残匪，不让他们流窜各处，搅乱青州地面。”
杨志面色猛地一僵，心底虽有不甘，却不敢违逆李继业的号令，只得抱拳沉声道。
“得令。”
李继业微微颔首，转头看向单存义道：“你挑选三百骑兵，前去追袭李应。
切记，只驱不杀，万万不可真把人取了性命。”
单存义闻言一愣，低声喃喃道：“不杀……”
余光瞥见一旁得意洋洋的承业，转瞬便重一抱拳道。
“存义明白！”
李继业又看向承业纷纷道：“你安分些，领着余下人马做预备队。”
他顿了顿，环视一众将士，缓声笑道：“诸位也不必灰心。此番千人分作三组，轮番出击。
放心，每一队弟兄，都有捞取搜刮的机会。”
这话一出，杨志脸上郁色一扫，骑兵们齐齐振奋，战意轰然升腾。
……
十五里外，姜家庄堡依河而立，夯土高墙敦实厚重，门楼垒得结实。
庄内，李应方才翻身下马，甲胄上的血渍尚且未干。
他正要开口传令歇息，栾廷玉提着点钢枪快步奔来，神色紧绷，声音里藏着惊惧道。
“身后有人追上来了！”
李应闻言一怔，猛地回头望向来路，胸口剧烈起伏，惊魂未定道。
“怎么可能？！”
他陡然嘶声喝令道：“关上大门！拒马顶住门洞！庄客尽数上墙守御！”
这庄子本是姜太公的基业，老者跪在一旁，浑身抖得如同筛糠，颤声劝道。
“李、李庄主，你们还是速速逃走……”
“闭嘴。”李应提枪跨步，亲自立在门楼之后，沉声道。
“他就算追来，我们凭高墙死守，拖到天黑便有转机——”
话音未落。
轰隆——！！
大地骤然一颤。
官道尽头，一线滚滚烟尘横推而来，三百骑凝成一柄漆黑尖锥，直直撞向庄堡大门。
为首一将赤面虎须，怀中横抱着一杆粗如儿臂的铁枪，正是单存义。
“放箭！”李应在门楼之上嘶声大喊道。
墙头稀稀拉拉射出数轮箭矢，箭支本就不多，势头渐弱。
单存义冲过坡地，来回跑了几回，见箭势衰微，索性不再躲闪，怀中铁枪朝前一挺。
“喝！！”
连人带马狠狠撞向木门。
咔嚓！！
厚重门扇剧烈震颤，门栓裂开一道深缝。
他勒马折返，后退数步，再度催马低头猛冲。
咚——！！！
第二记撞击落下，门栓应声崩断。
其余骑兵立刻将绳索缚在枪杆之上，齐齐催动战马向外拉扯。
“开！！！”
两扇沉重大木门被十余骑生生扯开。
“杀！！！”
三百铁骑潮水一般涌入庄内。
……
与此同时，原野之上，晚阳铺洒，长草被风揉动，血色霞光铺满旷野。
杨志领着另外三百骑，人马散开，化作一张巨大扇面。
“但凡偏出，杀。”
骑卒四散出去，如同收网，把四散逃窜而出的人，全作匪寇，尽数驱杀！
……
半个时辰之后。
单存义一身沾染血污，策马折返，来到李继业马前抱拳复命，神色带着几分得意道。
“李爷，庄子破了。李应带着祝彪、扈三娘一干人，从后墙水洞遁走，末将追至河边，没能追上。”
李继业听完，神色平静，并无意外道：“知道了。”
说罢催马，领着预备队踏入姜家庄。
庄内已经清剿大半，俘虏蜷在空地上，黑压压蹲了一片。
单存义麾下的骑兵正四下搜捡粮食、翻查箱笼。
咚。
李继业翻身下马，径直走入正厅，命人把庄主带上来。
姜太公被推搡进来，袍子沾满污泥，脸上青白交错，满是惶恐。
他跪倒在地，抬眼便看见李继业端坐在太师椅上，虎皮裘的毛领翻卷，一双虎目沉沉落在自己身上。
“李爷，饶命……”姜太公只对视一眼，浑身便控制不住地发抖，拼命磕头求饶。
李继业没有应声，淡淡开口道：“李应与你是什么交情？”
太公一愣，慌忙摇头道：“没有交情！是李应带着人马强行闯进来，只说借庄暂住一夜，天亮便走。
他手下兵强，小人……不敢不收啊！”
正厅门洞处，披着虎皮的身影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严严实实盖在姜太公身上。
李继业垂眸俯视脚下老者，抬手轻轻一勾。
疤脸儿立刻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供词，展开。
李继业并不去看，下颌微点，沉声吩咐道。
“念。”
疤脸儿低头看着纸上文字，对着姜太公缓缓念道。
“八月初一，青州姜家村，姜正贤，出粮三百石……献钱八百贯。”
“供词之上。”李继业望着如同魂飞魄散一般的姜太公，语气平淡道
“有你的名字。”
太公浑身猛地一抖，“扑通”重重叩在青砖地上。
李继业的凶名，如今青州远近谁人不知！！
他凄厉哭喊：“郎君饶命！小人是被逼的！是李应一伙强人胁迫于我，我也是没办法……”
“我可以饶你。”
姜太公猛地抬头，眼里燃起求生的光亮，满是希冀。
李继业身子微微前倾，虎皮裘厚实的毛领蹭过椅背，擦出细碎沙沙声响，语气依旧平静道。
“你若能让沿河堤岸不再溃决，六州百姓不再流离失所，我便饶你满门性命。”
太公僵在原地。
这……怎么可能做到。
他直直望着那一双俯瞰下来的虎目，眼底的哀求一点点褪去，沉入绝望，最后绝望里翻涌成刺骨的怨毒道。
“把六州搅成这般模样的人，是你，不是我！！！”
“我知道。”
李继业居高临下，听着这诛心之言，面上波澜不起，坦然应下。
姜太公脸上的怨毒猛地一滞，没料到他这般干脆承认。
李继业缓缓俯身，目光锁死老者，缓声道。
“所以我要拿你这等人，做个榜样。
告诉往后所有人——你们这条路，它走不通。”
太公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整个人瘫软在地，嘴里喃喃低语，听不清字句。
李继业抬眼望向厅外，抬手一挥，吩咐道。
“通匪有据，满门皆杀！
姜家的牌坊、坟地，尽数刨开，一并焚作灰烬。”
单存义上前，拖着哀嚎不止的姜太公往外走。
妇人的哭嚎、孩童惊恐的尖叫，求饶声此起彼伏，在庄院里回荡。
不多时，所有声响尽数断绝。
……
李继业解下虎皮裘，搁在一旁，独自坐在正厅。
身后壁上，挂着一幅陈旧的劝善积德的山水古画。
他侧过头，看向立在门边的承业，开口吩咐道：“在此休整三个时辰，埋锅造饭，让弟兄们吃上热食，马匹好好喂饱草料。”
承业上前一步，问道：“那李应那边……我们要不要继续追？”
“让他再跑远些。”
斜阳的光斜斜落在李继业半边脸上，他抬手撑住下颌，闭目休憩，声音轻缓道。
“跑得越远，能扯进来的人就越多。扯进来的人越多。
这一路，才越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