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鹰愁与涧，借高天长风。”
郭盛身死，第七日。
天光从连绵岭脊缓缓翻涌而上，先是点亮嶙峋惨白的怪石，再顺着山坡一寸寸淌落，漫进半山的松林。
晨光筛过细密松针，碎金满地，铺得林间明明暗暗。
天穹极青、极高，万里无云。
一只苍鹰悬在长天，双翼纹丝不动，借高天长风，缓缓盘旋，一圈，又一圈，俯瞰整座山野。
岭下，刘家庄静静卧在山坳里。
夯土高墙斑驳开裂，墙头插着几截烧焦发黑的断木，是战火灼烧的痕迹。
庄门内外横陈十余具尸身，庄客布衣、匪寇破甲交错堆叠，鲜血浸透门前黄土，早已干结发黑。
后院空旷。
李应立在青石地上，七日夜奔逃不休，未曾合眼。
身上战甲未卸，外罩的绛红锦袍下摆撕裂一道长口，破布垂落，露出内层冷硬的锁子甲。
一双鹘眼鹰睛布满猩红血丝，疲惫入骨，却依旧锋芒逼人，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身后，祝彪、扈三娘、扈成、栾廷玉依次肃立。
数百残兵紧随其后，人人带伤、甲破衣烂，满身尘土，狼狈不堪，皆是连日被追剿、一路溃逃的疲态。
庄内卧房缓步走出一道苍老身影。
刘太公年逾六旬，鬓发大半霜白，一身素净青布直裰，手中捧着一方老旧木匣，步履沉稳，不见慌乱。
“李庄主。”
刘太公走到近前，双手托着木匣递出，声线平和道。
“庄上所有物资尽数在此。昨日便已装车完毕，干肉、盐巴、战马草料，能带的、能用的，无一剩余。
只是未曾料到，追兵竟紧迫至此等地步。”
李应并未伸手去接，神色肃穆沉凝，开口道。
“太公，你随我走。”
刘太公闻言微微一怔，上前两步，拱手躬身，语气坚决道。
“李庄主等人速速离去。老夫年迈，愿留庄中断后。”
“太公糊涂！”李应闻言立时翻身下马，快步上前，眼底尽是急迫道。
“你不走，追兵一至，必死无疑！”
刘太公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庄外连绵山岭，淡然一笑道。
“我老了，腿脚衰败，行路尚且费力，跟着你们长途奔逃，最终也是倒毙山路，横竖一死。”
“他们是在驱赶我。”李应见状对视一瞬，然后上前低声道。
“太公以诚待我，我也不欺瞒太公。
你也看见了。他们不杀绝是赶着我走。你不跟我走，他们来了，你就是匪！”
“哈哈哈，我早已是匪了！”
刘太公忽而低笑，笑意苍凉，转瞬尽数收敛，眼底只剩看透世事的漠然道。
我给你供粮三百、献钱数千，青州城的供词之上，必有我刘富荣的名字。
逃，是匪；不逃，不也是匪？”
李应闻言面色难看至极，喉头滚动，却无言以对。
“可我若逃了，这辈子、千秋万世，都是通匪逆贼。”
刘太公抬首，目光灼灼，字字铿锵道。
“我留在这。大不过一死。
风水轮流转，乱世浮沉，谁能定来日成败？
他日若是你们能卷土重来、乾坤改换，便替我刘氏翻案，替这整座刘家庄，洗去污名！”
言罢，他将沉重木匣狠狠塞进李应怀中，脊背挺得笔直，带着乡绅傲骨。
李应久久沉默，秋风穿院，吹动他残破袍角。
许久，他转头沉声喝令道：“把刘姑娘带出来！”
庄内应声而动。
但见此时旁边数十名庄中精壮汉子，人人手持锄头、磨利铁锹、腰挎柴刀，皆是拼死护主的决绝模样。
土墙根下，密密麻麻挤满庄中老小，妇人紧抱孩童，老者背负行囊，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庄门，满是惶恐与不舍。
片刻，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被庄客小心扶了出来。
少女面色惨白如纸，肩头斜挎包袱，身形纤细，瑟瑟发抖，却不曾落泪。
刘太公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即刻转头，不再留恋，挥手沉声道。
“走吧。莫回头。”
李应翻身上马，伸手一把将刘家少女拽至身前马背坐稳，对着门前老者重重抱拳，深揖到底。
策马奔出十余步，他骤然勒住缰绳。
回头望去。
晨光之下，刘太公独立庄门，背手而立，腰背挺拔如松，无惧生死。
李应眼底涩然，反手抽出腰间短刃，抬手一挥。
嗤啦一声脆响，袍下摆整齐断裂。
他将断布紧紧攥在掌心，对着身后一众残兵，立誓朗声道。
“今日刘氏之恩，非私恩，是义恩！
来日乾坤若改、大势翻盘，我必为刘氏洗尽污名、复刘家庄清白！
若违此誓，有如此衣！”
话音落，他不再回头，策马扬鞭，带着数百残兵，顺着岭间小道，朝着西南深山，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晨雾，一路奔远，踪迹渐消。
刘太公立在门前，静立良久，目送烟尘散尽。
片刻，他转身入庄，语声漠然道。
“关门。”
后院木门轰然闭合，隔绝内外。
……
天光彻底大亮，朝日悬空，遍照山野。
渐息的零星厮杀声彻底消弭，天地间只剩长风过林的簌簌轻响。
不多时，地底闷雷般的动静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沉。
万千马蹄震得大地微微发麻，阶前碎石纷纷弹跳。
轰隆——！！
巨声炸裂。
两扇厚重庄门连带木质门框，被铁骑生生撞飞，凌空砸落地面，尘土漫天飞扬。
门破。
刘太公已然换了一身崭新华贵锦袍，发丝细细梳整，一支古朴木簪稳稳绾起发髻，自带乡绅世家的矜贵气度。
他端正坐在门前石阶正中，双手平放膝头，脊背笔直，静候兵至，面无惧色。
烟尘之中，一骑黑甲破雾而来。
杨志提马直冲庄门，马蹄铁狠狠踏碎阶前青砖碎片。
目光相撞的一瞬，刘太公看着甲胄染血的杨志面容，唇角勾起一抹极致轻蔑的笑，淡淡出声道。
“果然是禽兽之军，当有此走兽之将。”
此言入耳，杨志眼底戾气瞬间暴涨，目光厉如寒刀。
刀光骤然一闪。
噗嗤——！
人头离地翻滚，顺着石阶滚落尘埃。
热血从断裂颈腔喷涌而出，泼洒满门楣，顺着木质纹理丝丝缕缕往下流淌，猩红刺目。
无头躯体依旧端坐在石阶之上，双手平放膝头，腰杆依旧挺直，至死未屈。
……
半个时辰后。
李继业率队入庄。
门前石阶那具端坐的无头尸身，静静晒在晨光里。他目光淡淡扫过，未曾停留半分，径直入内。
庄后空地，兵卒已然掘出数丈大坑，一锹一锹黄土翻落，堆成小小土山。
坑边整齐摆放一排排尸身，静静等候填埋。
依旧是熟悉的场景。
一名山兵蹲在尸身旁，刀尖精准剜入耳根，轻轻一拧，血淋淋的左耳撕落，抛进脚边竹筐。
筐底早已积满厚厚一层耳鼻，鲜血顺着竹篾缝隙不断渗漏，染红身下黄土。
“二十三。”
持竹简的兵卒低头划下一道炭痕，声音冰冷麻木。
庄中空地，密密麻麻的俘虏垂首蹲伏，黑压压一片，噤若寒蝉。
庄门外，县衙人马已然赶到。
周县尉年约四旬，身形清瘦，立在路口不敢贸然入庄，目光死死盯着门前石阶那具无头尸首，喉结不停滚动，心底惊惧难安。
此时疤脸儿笑意温和，手持一卷官文快步迎上，佯装懊恼自责，拱手道。
“周哥哥恕罪，都是小弟行事唐突。
这刘家庄通匪证据确凿，窝藏巨寇李应、资助逆匪钱粮，罪证滔天。
我家李爷唯恐匪寇逃窜、祸乱州县，连累地方官吏受责，这才先行围庄清剿。
这是一应公文、剿匪卷宗，哥哥请看。”
周县尉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长长喘了口气。
原来是上官剿匪，我踏马还以为什么呢！
他目光不悦的扫过满地狼藉，指尖依旧微微发颤，迟疑开口道。
“这……庄中老小尽数……”
疤脸儿随手翻开随身账册，指尖点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之上，笑容不改道。
“此处记名可查。蜈蚣岭刘太公，供粮四百石、献钱三千贯。
庄客七十六口，窝藏匪首李应，罪名列得清清楚楚，口供画押一应俱全。”
账册之上，密密麻麻的划去名字之中，刘太公的名字墨痕犹新，已然被重重勾除。
周县尉看着那道墨痕，暗自咽了口唾沫，心底了然道。
“该杀的，罪有应得。该拘的，尽数收押。”
疤脸儿卷起公文，笑意坦荡道：“此番周哥哥察觉匪踪、密报匪情、引路剿贼，有功于地方。
方才清点首级，哥哥名下可录军功三十二颗，稍后尽数交割与你，带回县衙上报请功。”
周县尉彻底愣住，抬手指着自己，难以置信道。
“我？协助剿匪？录功上报？”
疤脸儿立刻上前，双手握住周县尉的手，轻轻拍抚，压低声音笑意恳切道。
“若非哥哥暗中察觉刘家庄通匪隐患、连夜报信引路，我等岂能精准寻得匪寇藏身之地？
我家李爷不过是顺路驰援，替哥哥了结此患罢了。”
一语点透内里关节。
周县尉浑身一颤，瞬间狂喜，反手紧紧抓住疤脸儿的手，满脸局促笑意道。
“这、这位……这如何好叨扰诸位……”
“哥哥见外了。”
疤脸儿爽朗一笑，轻声道：“私下唤我疤脸儿便可，皆是自家兄弟。”
话音落，他从怀中摸出一只沉甸甸钱袋，不动声色拍进对方袖中，低语道。
“天寒路远，哥哥带一众衙役奔波辛苦。
些许薄礼，权当请县衙弟兄喝杯热茶，算是小弟赔个不是，惊扰哥哥治下地界。”
沉甸甸的铜钱压得衣袖下坠。
周县尉抬手一拢，尽数归入内兜，好一番温热、好一番膈应。
他抬眼看向疤脸儿，眼神彻底软化，郑重开口道。
“疤兄弟！往后这地界，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疤脸儿顺势凑近，勾肩搭背，声音压得更低，暗藏深意道。
“承蒙哥哥看得起小人，疤脸儿这还有一事告知。
此番军功上报，走的是慕容府尊的渠道，直达汴京朝堂，寻常州县功绩，根本比不上。”
周县尉双目骤然一亮，死死握住他的臂膀，语气急切道。
“慕容府尊……直达天听？”
“正是。”
疤脸儿笑得坦荡得意道：“你我一见如故，自家兄弟，我自然要替哥哥把这份功绩稳稳递上去，排在头排。
朝堂之上，必定看得见哥哥的尽心劳苦。”
周县尉连忙弯腰迁就，任由他勾肩搭背，姿态愈发恭敬，正色道。
“兄弟放心！李提举追剿残匪军务繁忙。
这刘家庄的善后清扫、尸首填埋、俘虏交割、地方安抚琐事，尽数交由我来！
绝不给诸位添半分麻烦！”
“这……会不会太过劳烦哥哥？”疤脸儿故作迟疑道。
周县尉脸色一肃，语气恳切至极道。
“兄弟这是什么话！诸位替我除此巨匪、清祸乱，是为我扫清隐患，否者日后出来事，还要累及为兄！
兄弟我打理些许善后琐事，理所应当！
兄弟若是再说此生分的话！若是传出去，岂不是外人误会你我兄弟情分？！”
疤脸儿闻言眼底笑意真切，拱手由衷道：“如此，便多谢哥哥仗义相助！
辛苦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