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敢问老丈，此地何名？”
秋阳穿透错落庄院，碎光落得满地斑驳。
庄外千里田畴铺展如浪，熟透的粟穗沉沉垂落，遍野铺起一层厚重的金黄，风一过便簌簌轻摇。
咫尺之间，庄门内是尚未收拾干净的尸土血腥，庄外却是待收丰年的万顷秋粮。
一死一生，一枯一熟，尽数推在这片山野之上。
李继业循声抬眸，看向兴冲冲奔来的承业，眉梢微微一挑。
少年衣甲整齐，气息平顺，不见鏖战后的狼狈。
他稍稍打量，缓缓摇头以做不知。
承业见状，立时挺起胸膛，环顾四周一众休憩弟兄，眉眼飞扬，得意笑道。
“大哥平日里何等人物？对上朝堂太师能步步博弈，对上州县官吏能算尽人心。
天下聪明人，鲜少有你猜不透的心思！今日，你偏偏猜不中我！”
话音刚落，四下骤然静了。
一旁歇着的几个兄弟，纷纷投来几分怜悯的目光。
正低头擦拭甲上血渍、怕血锈损了铁甲的贾秀抬眼，望着茫然的承业，缓缓叹道。
“承哥儿，你以为李爷猜不中你，是因为你心思机巧？”
承业闻言脸色一变，当即反驳道：“玩笑归玩笑，休要挖苦人。”
众人轰然一笑。
花刀李脚尖蹲在石墩上，嘴里叼着根枯黄草根，转头用草根点了点一旁肃立的虎奉生，笑着打趣道。
“那承哥儿倒是猜猜，此刻虎崽子心里在想些什么？”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去。
虎奉生双拳抱胸，眉眼干净质朴，两只眼睛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一副未被世道茶毒的模样。
承业张了张嘴，半晌无言以对，顿时卡了壳。
贾秀笑意更浓，缓缓道：“承哥儿是什么性子？路上见只壮硕野犬，都忍不住上前较力比试。
李爷哪里是猜不透你？
是你的心思从来就简单得很——时时刻刻，只想动手比试争胜。
这哪里是难猜，这是根本不用猜。”
周遭士卒再也忍不住，轰然哄笑，满场轻松喧闹。
可承业脸上那点窘迫沮丧，反倒被这笑声一扫而空。
他环视一圈众人，微微扬起下巴，吐出两个清亮字眼道。
“比比？”
一语落地。
满场喧闹骤然死寂。
众人讪讪移开目光，彼此飞快交换眼神，眼底暗流涌动，没人敢接话。
最后所有视线，不约而同、齐刷刷钉在了始作俑者贾秀身上。
贾秀猝不及防，后背一凉，脸色唰地白透。
看着一圈膀大腰圆、坐等看热闹、等着看他挨揍的弟兄，他牙根紧咬，压低声音恨恨骂了一句。
“草！”
李继业看着这群追剿七日六夜、难得松弛打趣的部下，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
他适时抬手轻拍一声。
清脆落响，场中所有嬉闹戏谑尽数收敛。喧闹散去，氛围在松弛之余，多了几分规整肃然。
李继业这才看向神采复扬的承业，声线平稳发问道。
“逮了个什么？”
“嗨！”
承业一拍脑门，瞬间忘了比试的念头，满脸兴奋，语速飞快道。
“这岭上有座坟庵！方才哨兵巡山，逮住一个躲在暗处偷窥的道士！
贼眉鼠眼，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什么正道人物！”
他想起前那半程路上遭遇的乔妖道埋伏，眼底瞬间燃起戾气，咬牙道。
“我当即就想到上次半路落单遇袭的妖道！
直娘贼！这群撮鸟，我早就想报上次的偷袭之仇，立刻跑来告知大哥！”
李继业虎目微微一晃，心头瞬间警醒。
道人？别是那整日里监视的道门，漏了行踪吧？
跟踪这么糙的整死了，要是换一个厉害的怎么办？
念及此处，他不再迟疑，转身大步走向赤碳火龙驹，翻身上马，沉声道。
“带路。”
军令既出，周遭百骑齐齐动了。
甲叶连环脆响，马蹄踏碎庄前残土，队伍如一阵黑色疾风，紧随马头，朝着蜈蚣岭山腰疾驰而去。
……
蜈蚣岭半山腰，背阴荒坳。
三间破败土屋孤零零立在乱山之间，半边土墙坍塌倾颓，墙根荒草萋萋，草叶缀着未干晨露，湿冷暗沉。
屋顶缺了偌大一角，露出漆黑腐朽的椽子，椽缝深处，卡着一个老旧鸟窝，寂静荒芜。
庵门上方悬着一块朽匾，经年风雨侵蚀，字迹褪尽，只剩两道模糊白痕，辨不出一字。
庵后便是大片乱葬岗，荒草没膝，七八块石碑东倒西歪、断折倾塌，荒坟累累，阴气沉沉。
庵前空地上，布满交错马蹄印，新旧印痕层层叠加，足见此地早有人反复盘踞。
数十骑效节骑兵已然合围半圈，山骑士卒手中更是捏着腥臭秽物，蓄势以待，只待一声令下便掷出。
包围圈正中，三道身影正激烈缠斗。
居中一名道士，四十余岁年纪，青布道袍半旧磨损，头顶道髻以一根简陋铁簪束起。
掌中握一双短剑，一长一短，剑身窄薄，剑脊厚重，是利于近身诡斗的冷门兵刃。
与他缠斗的正是食安与陈雄。
食安身形高壮肥胖，一柄开山巨斧横竖劈凿，招招凶狠霸道，皆是剁骨分尸的悍烈路数，步步贴身死缠。
陈雄身形魁梧挺拔，横持长斧，死死封死道士所有退路，斧势沉猛，自上而下，步步碾压。
那道人不敢与两柄重斧硬碰，剑路极滑，走尽偏锋，一沾即走，一触即退，身形飘忽不定。
食安猛然贴身突进，掌中骤然翻出一柄剔骨尖刀，刀尖刁钻，直咬道士持剑手腕。
道士仓促之间，左手短剑横格。
“叮！”
金铁脆响迸发。
右手短剑顺势贴着刀背飞速削落，寒芒掠空。
食安撤刀退步，堪堪避开这记诡招。
侧身一瞬，陈雄巨斧已然从侧面轰然砸落，斧风凛冽，压得地面野草尽数倒伏。
道士腰身诡异一拧，双剑交叉叠架。
“当——！”
巨响震耳，硬生生架住沉猛斧杆，脚下借力滑步，瞬时闪退三尺。
未等站稳，陈雄欺身再进，长斧横扫，封死前路。
道士不架不挡，身形骤然矮伏，贴着斧底堪堪钻过，右手短剑反手一撩，寒芒直扫陈雄腰肋。
“刺啦！”
锋利剑锋划破铁甲甲片，翻起层层铁叶，肋下透出一片白皙皮肉，堪堪划伤。
食安抓住空隙，从后方迅猛贴杀，斧尖直刺后腰要害。
道士回身双剑齐挡。
“当！”
金铁交鸣震得人耳膜发颤。
三人在空地上飞速缠斗，脚下泥土尽数踩翻，尘土飞扬，招式凶险，步步搏命。
空地边缘，倒着两名刚收编入效节骑对的俘虏。
一人捂住肩头创口，指缝间源源不断渗出鲜血，痛得浑身抽搐；另一人早已一动不动，气息断绝。
恰在此时，李继业率众抵达。
马背上，他目光沉沉，恰好看见道士一剑诡诡削向食安咽喉！
食安脖颈粗短，看似笨拙，却极是灵动，头颅一个“翻滚”，堪堪避过。
凛冽剑锋贴着耳际掠过，直接削落一缕黑发，飘然落地。
道士正斗至焦灼，忽觉面部骤然刺痛，如被虎狼锁定。
他余光仓促扫出，瞬间对上岭前那道身影。
秋日烈阳。
虎皮。
重甲。
浑身似大病初愈，松垮懒散，而那一双虎目，正落在他身上。
道人的脸立时变了——玛德，祖师爷在上，这老虎成精了...
方才悍不畏死的缠斗凶性，瞬息褪得干干净净。
他左手短剑虚晃一招，逼退近身的食安，右脚重重踏住山石，借力纵身而起，身形掠空，直往庵后乱葬岗逃窜！
“想走？！”
陈雄怒吼一声，提斧便要追剿。
李继业眉梢一挑，端坐马背未动。
单手探向鞍侧，抽出一支羽箭，不搭长弓，仅凭虎口扣住箭杆，猛然甩手一掷！
无半分花哨招式，箭势笔直、迅猛、狠绝！
“噗！”
羽箭精准钉穿道士右腿腿弯！
“啊——！”
道人凌空身形骤然一软，右腿脱力，整个人重重摔落荒草之中。
食安身形暴扑上前，大步飞跃，沉重脚跟狠狠砸落，死死踩住其后腰，抬脚精准扣住脖颈，沉声厉喝道。
“动一下，直接拧断你脖子！”
道士整张脸埋进泥地，双剑脱手滚落尘土，被重压得呼吸困难，只能狼狈颤抖，连声求饶道。
“饶命……将军饶命……”
承业勒马停在一旁，原本还想吐槽食安抢功、不等众人合力，见状瞬间垮了脸，满脸失望，咂嘴叹道。
“就这点本事？我还当是什么隐身高手，闹了半天这般不济事。”
一旁花刀李双目发亮，快步上前，抬脚将地上双剑踢至一旁，俯身捡起，反复摩挲端详，爱不释手，缓缓点评道。
“剑是难得的好剑，人，太过平庸。”
李继业翻身下马，厚重靴底踩过碎土尘草，一步一步沉稳走近。
食安立刻抬脚让开，不敢半分耽搁。
士卒将道人一把翻拽过来。
满脸泥土，嘴角带血，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侧脸一道陈旧刀疤，看着阴鸷狡黠。
李继业上下扫视一眼，发问道。
“什么名字？”
道人艰难抬头，顺着对方靴底往上望去，对上那双慑人虎目。
又看了看他方才掷箭后空空如也的右手，腿弯剧痛钻心，浑身瑟瑟发抖，咽了口血水，颤声回道。
“小的诨名飞天蜈蚣……旁人都唤我王道人。”
李继业闻言目光微凝，侧头看向身侧的食安，发问道。
“此地何名？”
食安愣了一瞬，即刻拱手回话道。
“回李爷，方才问询附近乡民，此地地名——蜈蚣岭。”
李继业闻言，居高临下俯瞰着伏地颤抖的道人，唇角浮起一抹淡笑道。
“那道长师从哪座道观？”
“没、没有道观！”王道人浑身紧绷，手足无措，声音发颤道。
“小人是游方散道，四海漂泊，居无定所。”
秋风掠过岭坡，卷起草叶簌簌轻响。
李继业抬眼，缓缓打量周遭山野，松林层叠，荒坟错落，目光淡淡落下道。
“既无定处，来这偏僻蜈蚣岭做什么？”
王道人心底急转，眼珠飞快一转，老老实实低头回话道。
“小人……看中了山下刘太公的女儿，想在此地停留，伺机“求”取。”
秋阳透过疏林，碎光落在道人阴鸷的脸上。
李继业静静看了他许久，眸色平静，终是嗤笑一声道。
“你倒诚实。”
王道人背脊一凉，强压心底恐惧，硬生生挤出几分谄媚笑意道。
“将军神威盖世，小人不敢有半句欺瞒。”
李继业不再看他。
抬眸远眺，一寸寸扫过整片山岭。
岭脊松林沉如墨色，长风过境，层层松涛翻涌，簌簌不绝。
庵后荒坟累累，一块块残破石碑歪斜倒伏在萋萋野草之中，萧瑟荒凉。
远处官道绵延尽头，方才厮杀过的庄堡隐在薄尘里，淡淡烟尘朦胧浮沉。
李继业想了想，抬手轻挥。
王道人见状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剧烈一颤，凄厉求饶道。
“将军！将军饶命——！！”
“噗嗤！”
寒光一闪，血光乍溅。
食安反手抽刀，干脆利落，一刀封喉。
硕大的人头滚落在黄土之上，踉跄两步，最终停在坟庵破旧的供桌脚下。
食安随手拎起发髻，提着人头打量一眼，看着齐整利落的刀口，满脸得意，点头道。
“完事。”
李继业微微颔首，缓步踱步上前，抬手指向庵门道。
“挂上去。”
两人闻声而动，陈雄上前把无头尸身拖到坟庵门口，绳子吊在门楣上。
风一吹，尸转半圈、头转半圈。
…
承业仰头望着门楣悬尸，微微皱眉，疑惑开口道。
“大哥，他方才撒谎了？”
李继业摇了摇头，退开两步，负手立于遍地秋风之中，望着满目荒坟，声音沉静道。
“他没撒谎，但只说了一半。或许真是贪恋刘家女儿。
可明知我军千人过境、杀气漫天，依旧隐匿偷窥，本身就藏着猫腻。”
他抬眼望向对面沉沉岭脊松林，秋光清冷，眼底无半分波澜道。
“不过他隐瞒了什么，都不重要。他是个道士、这点很重要。
不论是不是探子，挂在这里，便是给某些人一个警告。
跟了李某这么多天，我已经很给面子了。”
风把话吹散。
“再跟，就是不给我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