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打草惊蛇？敲山震虎？”
对面岭脊深处，苍松掩映的树后。
一名灰袍人影静静伫立，背上背着一只老旧葫芦，脸色阴沉难看。
山风携着清晰的话语，一字不落灌入耳中。
他目光死死盯着坟庵门前随风摇晃的尸身，看着放在还款待他的飞天蜈蚣落得这般下场。
目光一垂。
转身，下崖。
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李继业目送那道残影彻底消失，食指轻轻摩挲着拇指指节，心痒难耐。
松针在风里响，把蹄声从庄里送来。
杨志。
青面布满层层汗渍，额角青斑被汗水浸得发亮，甲叶沾满尘土泥垢。
马背上三枚首级以麻绳串起，随马蹄起落轻轻摇晃，血腥扑面。
“郎君。”
“说。”李继业淡淡开口道。
杨志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兵，沉声道：“庄内顽抗者尽数诛杀，余众尽数捆押。
只是——”
他话音一顿，面色微沉道：“这一路追剿，那李应怕是反应过来了。”
李继业闻言轻笑，翻身上马，缓辔慢行，随口反问道。
“怎么个反应法？”
杨志见状又连忙牵马跟上，语速急促道：“前几处庄子，咱们赶到时，人虽跑了，庄中粮草器物大多留存。
可最近两处截然不同。
他如今每落脚一处，不单借庄藏身歇息，更尽数裹挟庄中青壮、牵走牲口、搬空粮草。
带不走的屋舍仓储，直接一把大火烧尽，不留分毫。”
李继业缓缓点头，眸光清亮道：“看来咱们这只兔子，学聪明了。
已然懂得借我追剿之势，一路扩充就地补给。
现下他麾下人数如何？”
“非但未减，反而一路暴涨。”杨志神色肃穆回话。
“……甚好。”李继业满意的点了点头道：“越聪明越好。”
岭上风起，拂动李继业肩头虎皮裘衣，黄斑烈烈，威势自生。
此时远处尘土再起，疤脸儿见得李继业回来，也快步自庄中奔出，一手捧着厚厚账册，腋下夹着一卷信函纸卷，步履轻快上前。
他近前站定，手腕一翻摊开账册，条理分明禀报道。
“爷，七日追剿，连破七处匪巢，清剿零散小股匪寇三十二队。
现银五万贯、粮草三万石。辎重笨重、路途辗转，小人已择就近县城，先行寄存粮草财货，以免拖累行军。”
稍作停顿，他抽出腋下纸卷，笑意灵动道：“除此缴获，另有私函若干，不入公账。”
李继业闻言目光一动，垂眸落于纸卷之上。
疤脸儿见状立时一封封掀开，轻声细禀：“这一共十七封，皆是沿途各庄乡绅、里正送来的投诚信。
皆想攀附交好，求保庄户平安。”
他抽出最上方一封，着重道：“这一封最特殊，是南边张家庄张里正亲笔所书。
他亲自登门请罪，坦言此前误信胞弟谗言，一时糊涂，资助过逃窜匪众，得罪爷座下兵马，专程负荆请罪。”
李继业眉梢微挑，接过信函随手打量道：“如何请罪？”
疤脸儿眼底掠过一丝狠戾，由衷佩服道：“他提着亲弟弟的首级，登门谢罪。”
李继业眸光一顿，指尖轻轻折起信笺，淡淡赞叹道。
“够狠。”
“这般心狠手辣之人，最是反复难养。”疤脸儿压低声音请示道：“要不要小人令陈雄暗中除了，永绝后患？”
一旁刚勒马立定的陈雄闻声侧目，手握缰绳，随时待命动身。
谁知李继业却摇头嗤笑道。
“不必。
恰恰相反，此人敢斩亲弟以明志，已是“忠心”示人。这般人，为何要杀？”
他目光远眺，缓声道：“就算是虎，自愿俯首，我便敢用。
此人，可为我立作千金市骨之标，诱惑沿途所有观望乡绅！”
“属下明白！”疤脸儿立刻点头，挥手示意陈雄退下待命。
待李继业迈步朝庄内走去，疤脸儿再度抽出一册明细账册，紧随禀报道。
“另有一事，七日之间，共六股流窜匪寇听闻爷威名，连夜散伙逃窜，不敢争锋。”
他话锋一转，眉眼带笑道：“不过，也有胆大包天，慕名前来投效的。”
李继业脚步微顿，生出几分兴致道：“还有主动来投的匪寇？”
“正是。”疤脸儿笑道：“近两日陈雄、食安驻守外围，一共收得三拨人，合计三四十口。
皆是乱世流民，刚落草不久，不曾作恶劫掠、未曾沾过人命。
听闻爷一路破匪安民、赏罚分明，便结伴来投，直言愿追随麾下，求一条安稳前程。”
日头午时刚过，缓缓向西斜沉，金光顺着岭脊淌下来，一层一层铺在李继业肩头的虎皮之上，深浅斑纹被日光烘得发亮。
李继业缓缓点头，一声轻笑道：“很好。当杀的人心里生出惧意，他们才能从溃败的慌乱里回过神，好好掂量掂量。
是拼死和我鱼死网破，还是看清我这张网，绳厚网坚，无从挣脱。”
疤脸儿在旁陪着笑，拱手恭维道：“天底下哪有鱼，硬得过李爷手里的刀！”
李继业一笑，抬眼望了望天色，抬手一挥道。
“差不多了。收拾妥当，该追了。”
“小的明白。”疤脸脸上的笑意当即敛去，揣好账册，转身快步下去调度。
李继业看着疤脸儿的背影，越发满意词条。
——别看这一次远远不如汴京的凶险。可相比于累死累活的二入无忧洞。又是太师博弈，又是林灵素雷劈的。
可到底只有六个词条，挣的是个辛苦钱。哪里像青州一役，一次性前前后后……十四个词条！！！
两倍有余！
李继业目光扫视在面板之上，欣慰的看着那密密麻麻塞满的词条。
见到飞天蜈蚣没有生成词条，惋惜一瞬。便把目光放在最后两个词条之上。
其实相比于汴京又是紫色又是红的，这一群绿和蓝虽然多，且还有些小极品的情况。
但到底有些底蕴不足的意思。
要不是一汪汪绿蓝交相辉映之中，有最后这一紫一红。青州一役，还真有些挂不住脸。
思虑之际，李继业感受着身体的适应，便准备再次承接下一个词条。
目光随即落在那紫色之上。
然而他耳朵动陡然一动，侧目看向杂乱的马蹄声处。
来的是陈泽。
坐骑四蹄腾空奔来，浑身汗湿，口鼻喷着白蒙蒙的热气，蹄底裹满黄泥。
马还没站稳，陈泽已经翻身滚落，抱拳急禀：“郎君！
属下巡岭下官道，远远望见一队骑卒，约莫百骑，正往青州这边来。
隔着远，看着像是闻先生带着队伍回来了。”
李继业眉峰微皱，反问道：“像？”
“隔了一条河，面目看不清，可那列阵的法子，正是咱们背嵬骑的队形。”陈泽点头道。
李继业闻言眉头立时锁得更紧，追问道。
“摆开队形，是遇上麻烦了？”
“是，被人拦下来了。”
“直娘贼！这地面上，居然还有人敢拦咱们？是谁？”承业听见动静，几步大步冲上来。
洪亮的声音一下子把周遭正收拾行装、准备开拔的弟兄全都引了过来。
“是一队官军！”陈泽高声回话道：“官道横设拒马，两侧排满弓手。”
“呸！这群含鸟猢狲，好大的胆子！”承业一把撞开人群，直奔向自己战马，扬声大喊道。
“他们一共多少人？”
“三百上下！”
承业当即喝令道：“老单，带一百人，随我冲垮他们！”
一旁的单存义面皮涨得通红，应声跟上，伸手抄起长枪握在掌中。
贾秀连忙跟上张罗道：“多带上几具匪尸，冲杀过去，把尸首丢进他们阵里，就告他们包庇贼寇！”
承业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道：“对对，还是你脑子灵光。”
说着便转身走向尸堆，挽起袖子，眼珠子乱转，就挑拣起来。
“回来。”
淡淡一声，不大，却当场把所有人钉在原地。
李继业目光转向陈泽，问道：“对方是什么兵马？”
陈泽愣了愣，仔细回想，还是摇了摇头道：“距离太远，实在分辨不出。”
李继业闻言，声音平稳道：“再想想。别的，旗号、甲色、口令，随便哪一样，记得什么便说什么。”
陈泽垂首苦思半晌，忽然抬眼，脱口而出道。
“旗！”
他眼神迟疑道：“旗面上，好像是一个‘董’字。”
李继业眸光一动，扬声唤道：“疤脸儿。”
“在！”人群之外的疤脸儿听到动静就奔回来了。刚来便闻得李爷唤他，立时大叫一声。
人群自觉向两边分开，一半是敬服李继业，一半也是认可了这个管事的能耐。
李继业开口问道：“这蜈蚣岭，归哪一处府县管辖？”
“此地是蜈蚣岭，属于平阴县东鄙。”疤脸不假思索，抬手指向庄外官道。
“刚刚来接洽的便是平阴县周县尉。论府治，这里归东平府管。”
李继业低声重复一遍道。
“东平府。”
三个字在舌尖慢慢碾过，他又笑了一声道歉。
“啧，领兵的……还姓董。”
他抬眼望向李应逃窜而去的方向，眼底泛起一点灼热的光。
远处秋山绵延，晚光漫过起伏的岭头，枯草被染成蜜色，林梢浮着一层薄薄的淡烟，风卷着碎叶，顺着山谷缓缓飘向远方。
李继业负手而立，缓缓开口道：“看来，咱们终于揪住尾巴了。
这个关头，敢明目张胆和我玩这一手围魏救赵……倒是有些意思。”
话音落下，周遭众人方才品出其中关窍。
承业率先恍然道：“大哥是说，他们故意拦住闻先生，想把我们引过去，好放李应脱身？”
他紧跟着又疑惑道：“可不对啊。若是我们压根不理，他们拦了不也是白费功夫？与其拦闻先生，何不直接拦我们？”
疤脸儿闻言在一旁摇头提醒道：“承业哥儿，你莫要忘了，咱们如今也是官军。
手里持着文书，明面上是追剿溃匪。
他同样是官军，拦我们一时容易，可一旦我们亮明印信，他非但不能阻拦，反倒要出兵相助，那他的谋划就全落空了。
拦闻先生，这围魏救赵的法子，才最稳妥。”
周遭众人纷纷颔首。
而此时杨志却快人一步，上前抱拳道：“既然是围魏救赵，郎君不妨分兵。
我带人继续咬住李应，郎君前去接应闻先生，两边互不耽误！”
然而李继业轻轻摇头，看向众人道。
“不。李应这条，本就是明线。他的终点，就是独龙岗。”
他翻身上马，勒转马头，下巴朝陈泽来的方向一点，笑言道。
“可这突然冒出来拦路的，不一样。”
秋光一路沉到岭脊之上，西天半边云霞烧得赤红。
李继业安坐马上，虎皮裘的毛领被山风掀得翻卷，鎏金夕色铺满他一双眸子，语气漠然道。
“我倒要看看。
这京东地面，敢拦我的人。
到底是秉公持正，还是背后——有人伸手！”
四下静了，无人出声。单存义第一个翻身上马。紧跟着是杨志、陈雄、承业、花刀李。
甲叶相撞，叮铃作响，连成一片铁音。
一千骑，在蜈蚣岭下的官道上齐齐调转锋芒。
蹄声轰然炸开，尘土滚滚扬起，漫卷而上，遮去了大半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