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闻于行。”
秋光漫过阳谷县外的土坡，金辉斜斜淌落。
禅寺大半已经营建完工，林立的杉木脚手架交错纵横，新砌青砖尚有青灰。
山门上方的匾额已经安置妥当，黑漆底托着鎏金“镇业禅寺”四字，被日光照得发亮。
虽是尚未开光纳客，远近香客却已经络绎不绝，沿着土路挤成一片。
线香青烟袅袅，混着茶摊滚水的白汽，在风里缠成薄雾。
来往的人装束各不相同，挎竹篮的老妇、肩搭布巾的商贩、穿短褐的庄户。
三三两两散在香案、茶桌边上，有人躬身插香，有人靠着树干歇脚，低声闲谈，吵嚷声慢慢浮上来。
一个穿粗布短褂，脸上沾着尘土的庄户，刚把三炷香稳稳插进香炉，侧过头，朝着茶摊方向扬着脖子喊道。
“听不清！你是没吃饭吗？大点声啊！”
茶摊后头，白发老者拢着身上打补丁的旧夹袄，先是垂着头，嘴里嘟囔着“不就是没吃么”。
话音落，他猛地一掌拍在裂了缝的木桌沿，杯盏轻轻一跳，声音陡然炸开道。
“不是什么三四千！青州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是一千破一万！”
边上一个卖干果的小贩停下扒拉果壳的手，探着身子，眼眉挑起来道。
“真的假的？”
老者下巴一扬，理直气壮道：“青州那边辗转传过来的，还能有假？”
一个穿青布直裰，像是城里教书先生的人，嗤笑一声，摇着头道。
“狗屁，什么时候厢军这般能打了。”
旁边挑担子的脚夫跟着附和，往地上啐了一口道。
“就是，莫要说厢军了，就是禁军，我也不信。平日里也就只会欺压咱们平头百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热闹，就在这纷乱之间。
武大缓步从寺内走出来。一身藏青缎面员外袍，料子厚实却并不艳丽，没有珠玉配饰，低调沉稳。
他身形矮壮，肩背宽厚，行走时步子不急不缓，眉眼柔和宽厚，嘴角带着一点淡笑。
目光扫过周遭，自有一股让人愿意亲近的气度。
一个挎着药包的街坊，眼尖先瞧见，连忙躬身，脸上堆起笑意道：“哟，是武老爷出来了。
您且放心，这寺庙大伙是一眼一眼看着建造的，您不用每天都来守着。
要是哪个工匠偷奸耍滑，咱们大伙第一个不答应。你们说是不是？”
周遭香客、商贩纷纷应声，有人抬手附和。
“说得是！武老爷心善，这药铺都是折了本钱的，那多少收益都拿出来接济穷苦乡邻！”
“这般善心，方圆十里都难找！”
武大抬手，对着四周团团拱手，神态温和道：“多谢诸位乡亲挂怀。
但此乃武某给乡亲们的善业，我亲自来一趟，便相当于拜一次佛，行一次善，如何假于人手？”
人群又是一阵夸赞，一个穿短褐、手上还沾着肉腥的汉子往前挤了两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开口问道。
“武老爷，小的听说这李提举追匪，都一路追到咱们东平府地界了，您说是不是？”
他身侧一个卖菜的妇人，当即撇撇嘴道：“你听谁胡咧咧。”
汉子脖子一挺，理直气壮回她：“肉铺掌柜说的！他外甥在县衙当差，消息准得很！
而且你们不知道吧，那李提举在汴京城，刚在太师的西园一箭双雕，压得辽使当场跪下，自叹不如！”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少年瞪圆了眼睛道：“真的？”
“那还能有假？难怪能一千人马，打垮上万贼匪！武老爷，您见多识广，您说这事是不是真的？”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转向武大，所有人都停下闲话，等着他回话。
武大脸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大喜或是惊叹，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一张张或期盼、或惶恐的脸，慢慢点头，语气郑重道。
“是。这位李提举，武某有幸见过一面，当真惊为天人。能见民间不平，行破匪安民之举，此事定然不假。”
人群瞬间炸开，一个老妇人攥紧手里的帕子，声音激动道。
“武老爷都说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天啦，咱们这地界，终于出来一个好官啊！也该治一治这些该死的贼寇了。”
一个肩头补着补丁的农妇，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发哽道。
“可不是！我那侄女，当初替她生病的爹去山里烧香，半路被贼匪掳走了。
她爹知道以后，当场吐血倒在地上，人没多久就没了。她娘受不住，跟着就上吊了。好好一家人，就这么散了。”
旁边一个赶牛车的老汉长叹一声，抬手抹了把脸道。
“唉，本来这半年贼匪看着少了许多，谁知道赶上决堤遭灾。你说这老天，真是看不得我们百姓好过。”
“是啊是啊……哎，对了，武老爷呢？”
众人闻声转头，方才武大站立的地方已经空了。他不知何时，已经借着人群的缝隙，悄无声息走远了。
一个蹲在地上编草鞋的汉子怅然望着寺门方向，低声感慨道。
“武老爷人是真好，就是行踪，总这般神出鬼没的。”
闲话继续在人群里流转，香烛青烟随风飘起，脚手架上的工匠敲打的叮当声，混着市井的絮语，落在暖融融的秋阳之下。
…
禅寺外市井喧嚣沸反盈天。
方才还混迹人群、与人闲谈的武大，身形微一晃，借着人流遮挡，矮壮身子几起几落，一溜轻步闪身出了香客簇拥之地。
穿过一边青砖巷弄、一进垂花院门，转瞬便远离了禅寺工地的烟火嘈杂。
此处宅院阔朗规整，是昔日大户宅邸改制。
正门高悬一块新换的黑漆金字匾额，旧迹“花”字磨去，原先的字号之上是端端正正一个“武”字。
匾额之下，正立着一名魁梧壮汉。
身形巍峨挺拔，肩宽背厚，体魄雄壮竟与李继业手下的陈雄不相上下。
一身利落短打武人装束，劲装束身，筋骨贲张。
领口微敞，一道靛青色过肩龙纹身自胸口盘踞而起，龙头隐于喉下锁骨之间，鳞爪隐隐，透着悍匪出身的凶戾悍气。
正是过江龙赵启。
他一直守在门侧候命，见武大快步归来，眼底当即一亮，跨步迎上，压低声音恭谨禀告道。
“武大哥，闻先生收拾行装，似是打算即刻动身，要走了。”
方才在寺前与人闲谈、面色温润带笑的武大，脸上暖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神色一紧，再不拖沓，双手微微一提员外袍下摆，两条短腿疾如奔影，步子极快，却不乱章法，径直穿廊过院。
重重院落层层递进，前院肃穆、中院清幽、后院雅致，回廊绕水，竹树掩映。
不过数息，武大已然冲进后院。
远远望见亭下人影，他当即止步，身姿放得恭谨，遥遥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歉疚道。
“先生何故急着离去？莫非是武某招待不周？”
他快步上前，诚恳开口道：“定然是寺外市井嘈杂，扰得先生清宁。
只是近来大半产业银钱，尽数投入禅寺善业，未能给先生寻一处极致僻静的清修居所，是武某思虑不周。”
后院青石空场之上。
闻焕章身着素色儒衫，袖口松挽，方才徐徐打完一套五禽戏。
身形收势，吐纳定息，动作舒缓如云卷云舒，儒雅从容。
他闻言回身，神色温润，含笑着轻轻摇头道：“武员外多虑了，何来招待不周之说？”
他抬眼望向院外远天，缓声续道：“此番沿路北上，越靠近青州地界，流民四散、残匪出没。
随行护卫连日紧绷、人马疲敝。
能在阳谷县得此安稳宅院、暂歇数日，已是莫大机缘、天大情面。”
武大听闻，神色稍急，身子微微一扑，落到闻焕章身前，双手连忙扶住对方手掌，恳切摇头道。
“先生万万不必这般客气。”
他目光真挚，郑重解释道：“此地本是李郎君之地。
郎君惜我弟忠义，故而垂怜我武大、方才特许我暂掌此处基业，我不过是代为看守罢了。”
闻焕章莞尔一笑，下颌微抬，目光越过院墙，遥遥望向一墙之隔的禅寺塔尖，悠然道。
“李郎君从未与我提过，这阳谷县竟是他的属地。”
武大面色不改，脸上浮出几分憨厚笑意，从容接话道。
“阳谷县地小境偏，区区弹丸之地，郎君眼界高远，自然看不上。”
话音一转，他神色骤然肃穆，收起嬉色，字字郑重道。
“”只是这里已是东平府，和青州只隔一州，沿路流民遍地。
近来传言，郎君一战荡平青州匪众，连当地乡绅官吏一并剪除，方才压住青州流民大乱。
如今六府流离百姓，尽数往青州方向涌去，路上乱象丛生。”
他恳切挽留道：“先生不如在我宅中小住几日，待郎君剿匪归来、流民安定、世道稍宁，再动身赶赴青州，岂不稳妥？”
闻焕章垂眸看着眼前矮壮敦实、赤诚热忱的武大，眼底掠过一抹微光，笑意温和依旧，却是轻轻摇头婉拒道。
“恰恰是时局纷乱，我才需即刻赶赴青州。”
他抬眸远眺天际流云，目光澄澈，胸有丘壑，语声沉稳道。
“眼前这局面，早在我与郎君筹谋之内。
如今青州旧势尽破，官吏豪强、闲汉流民、行商乡绅，无不在震荡之中。
这般百废待兴之地，才是我一展所长之处。”
此言入耳，武大脸上满腔热忱骤然一滞。
他早已折服于闻焕章满腹经纶、胸藏韬略，敬佩其智计通天。
可直到此刻方才真正知晓——这漫天乱世浮沉、青州惊天乱局，尽数在眼前这位先生与李郎君的算计之内！
心神震动之间，闻焕章已然抬手，轻轻覆在武大手背上，温声压住他的错愕，笑言道。
“正如员外所言，郎君常年驰马征战，阳谷这弹丸之地，他本就无心管束。
青州更是久乱失治。我早去一日，便早一日着手整顿。
治理得当，这地方说不定便能脱胎换骨，更进一步，不是吗？”
武大缓缓回神，神色怅然一黯，缓缓松开双手，无奈叹息道。
“既然先生身负大局、心中早有定计，武某便不敢再多做挽留，误先生大事。”
他略一思索，眼神再度亮起，连忙补道。
“只是如今流民遍地，路途凶险。
县里的刘都头也是李郎君的人，不如我去知会一声，请他带几名衙役，沿路护送先生一程。”
闻焕章微微摇头道：“正是流民繁多，阳谷县本就治安吃紧，衙役更需留守本县安定民生，不必为我分外奔波。”
谁知武大当即抬头，胸有成竹，朗声笑道。
“先生这话便差了！
如今阳谷安稳，靠的不是区区衙役人手，是李郎君赫赫威名震慑四方！”
再者您大可放心，本县县令本是慕容府尊的人，这文书调遣，也好周旋。”
他稍作停顿，上前拱手道：“这也是刘都头昨夜特意寻我提的。先生来到阳谷，他也想尽一份心意。”
闻焕章眸中微动，稍作沉吟，当即拱手含笑道。
“既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
武大瞬时面露喜色，转身便要奔走安排，同时朝外朗声大喝道。
“赵启！速去清点路途干粮、饮水、帐篷、御寒物资，尽数搬运前院，以备先生路途所需！”
门口待命的赵启闻声一愣，立刻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疾行，筋骨震动，步履生风。
武大脚步极快，急匆匆踏出院门。
刚转过照壁，迎面恰好遇上缓步走来的潘金莲。
他脚步骤然一顿，下意识双手微微一抬，生怕冲撞上前，动作谨慎小心。
凑上前低声细致嘱咐两句，示意她好生休养、切勿劳累，而后才匆匆离去办事。
潘金莲立在廊下，一身素雅软缎衣裙，腰身微隆，小腹已显六月身孕，身形温柔温婉。
她轻轻扶着酸胀的后腰，望着武大匆匆离去的忙碌背影，无奈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怅然。
随后抬手示意，让身后一众捧着精致早食、热茶点心的丫鬟，尽数端物上前，奉于亭中案前。
闻焕章立在原地，看着眼前一番人间烟火、夫妻温情的奇妙景象。
不由抬手轻轻抚须，含笑缓缓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