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时局。”
阳谷县城门洞敞着，晨光照在青灰城砖上，城门口的地面被无数车马行人踩得油亮。
往来百姓挎着菜篮、挑着担子，说笑问候，卖糖糕的摊贩支起摊子，热气裹着甜香飘在风里，一派安稳平和的市井模样。
城门口空地上，武大立在晨光里，一身素色员外袍整洁素净，面容温和。
对面的刘都头双手紧紧握住武大的手掌，神色真挚，眼底满是感激，连连颔首道。
“哥哥此番成全之恩，兄弟记在心里，此生不忘。”
武大笑意温厚，轻轻挣开手掌，抬手催促，语气恳切郑重道。
“快去准备吧。这位闻先生气度渊渟、胸藏山河，绝非寻常幕客，定然是李爷身侧最紧要的肱骨之人。
兄弟此番护送，万万上心，不可有半分轻慢。”
刘都头先是一怔，随即转头望向不远处立在车马旁的闻焕章。
只见对方一身儒衫静立，身形挺拔，眉目淡然，不动声色间自有山河气度。
他心中顿时一凛，重重点头道：“哥哥放心！小弟省得，绝不出半点纰漏！”
说罢，他转身快步调度衙役队伍，整顿行装、排布队列。
闻焕章目光淡淡扫过这个匆匆而来的县城都头，微微颔首，出言温声勉励两句。
随后他视线落回武大身上，旋即便从容抬步，登上车马落座。
立时在足足十几个衙役，还有区区八十余名背嵬效节骑士披甲挎刃的护送下。
整个车队缓缓启程。
…
城门内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间。
车马缓缓驶出城门的刹那，身后是墙内安稳平和、烟火袅袅的阳谷县城。
身前，却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失色乱象。
城外良田荒芜、道途残破，四面八方涌来无数流民。
老弱扶拐、妇孺抱幼、青壮踉跄，人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或蹲或卧、或挤或挪，沿路瘫倒成片。
尘土漫天，哭声、饿叹、哀求、争执混杂一处，满目萧条破败。黑压压一片。
唯独这百余人的精锐队伍，甲亮刃明、阵型森严。是整片失色天地间唯一鲜明的颜色。
……
车马轻轻晃动。
车厢之内，闻焕章缓缓松开方才和武大相握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发酸的虎口，低声失笑道。
“好大的力气。”
他慢慢收回手，眼前浮起武大那张脸憨厚沉稳、被岁月烟火反复打磨的面容下，却藏着极通透的人心城府。缓缓摇头道。
“倒是个极有趣的人。”
话语方落，便将这段插曲搁在一旁，抬手挪开车内木匣，从中取出一张尺幅宽大的手绘时局图。
纸面纵横勾勒。
晨光从车帘缝隙漏入，落在纸页之上。
车马颠簸摇晃，闻焕章手持细笔，凝眸细看沿途地貌、远近山势、官道分支。
他结合一路听闻的青州战报、流民动向、官府动静，一笔一笔细细修正、增补、批注。
若是李继业在此，必然心惊。
这张亲手绘出的时局推演，青州战局脉络、各方势力博弈、民心流向、兵锋进退，十有八中。
整个京东六路的乱局、官绅匪民的纠葛、幕后暗流布局，十存六七。
尤其对暗处操盘之人的猜测、对全局险招的判断。与李继业本心谋划九成重合，与全局真相，更是隐隐契合六成之上。
日头缓缓西行，朝阳转为暖昼，又慢慢沉作西斜柔光。
笔杆起落终日，纸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山川、州县、兵路、流民、暗线、利弊，历历在目。
闻焕章放下笔杆，随手拿起一小块干粮慢慢嚼咽，目光静静凝视整张局势图。
如同从头到尾，亲身走完了李继业青州一战的步步险途，看尽了他每一次刀锋舔血、每一步逆势破局。
良久，他轻轻摇头，低声叹道：“步步险招，如踩钢丝。
以猛破乱、以杀止沸，看似雷霆扫穴、一举定局，实则弊端暗藏、隐患丛生。
根基未稳、人心未定、旧势未绝、暗流未清，处处皆是破绽，百病潜伏，稍差一步，便是自毁基业。”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掠过一抹欣赏与感慨，缓缓补道。
“然则，颇有其祖遗风。胆略绝世，敢以一身逆势扛如此局势。”
话音刚落，前行车马骤然稳稳一顿。
车外传来郭弘义沉稳禀报道：“闻先生，我等已驶出阳谷县界。”
闻焕章整了整衣襟、拢好袖口，从容掀帘下车，对着列队而立的刘都头与一众衙役拱手含笑道。
“一路劳顿，承蒙都头与众位公差护送出界，一路安稳周全，闻某多谢。”
刘都头连忙拱手回礼，脸上带着干练人情的熟稔笑意道。
“先生客气，分内差事，何谈多谢。”
闻焕章却摇头，语气真道：“分内是公职，尽心是人情。此番厚情，闻某必然如实告知李郎君，定当记功致谢。”
这话一出，刘都头眼底的客套笑意瞬间化作真切热忱，连忙连连摆手道。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怎敢劳动李爷挂记，折煞小人了！”
他极是识趣，顺势拱手作别道：“先生前路要紧，小人身带县务，不敢久离治地，便不多留。
祝先生一路顺遂、平安抵青。”
言毕，他不再拖沓，带着一众县衙衙役迅速转身返程。
步伐看似从容，实则隐隐仓促。
无精锐骑兵傍身，出了县城护持，这群公差心底，终究是对流民忌惮不已。
闻焕章立在界碑旁，双手叠于袖中，静静目送一行人背影彻底消失在尘土道途尽头。
身侧郭弘义瞬间察觉到异常，握刀俯身，低声询问道。
“先生，有问题？”
闻焕章目视前路漫漫乱尘，淡淡摇头道。
“没问题。”
稍顿，他眸底掠过一丝深思，缓声道：“正因全无问题，才最是奇怪。”
郭弘义闻言皱眉不解道：“没问题，还奇怪？”
不远处勒马警戒的吴墨龙也闻声策马靠近，满脸疑惑道。
“是啊先生，一路安稳无虞，乃是好事，何来奇怪之说？”
闻焕章抬手指了指身前二人，又指了指自己，缓缓拆解道。
“不论是四儿走的水路，还是咱们这陆路，本就是郎君临走布下的饵。
他将近乎全部背嵬骑兵留在外面，就是要引蛇出洞。
想要吞下四儿那五百背嵬，或是咱们这一路百人骑队，没有上千人手，根本啃不动。
郎君，就是要借着这饵，钓出幕后藏着的人。”
他望着阳谷方向，轻笑一声道：所以方才刘都头主动要来护送，我本以为，途中必有变故。
如今看来，怕是武大特意卖好，先在我这里，替刘都头讨下这份护送的功劳。
转头再把这份人情，送给刘都头。”
吴墨龙彻底怔住，满脸难以置信道：“还能这般算计？”
他不是看不懂这套手段，只是万万想不到，这般弯弯绕绕的心思，会出自那个看着憨厚、如同苦力一般的三寸钉武大手里！
闻焕章看得通透，忍不住抚须朗声大笑道。
“哈哈哈，也不知这红尘烟火，消磨了多少豪杰！”
笑罢，他收尽感慨，转身迈步登车，声音从容传出道。
“罢了，上路。”
郭弘义、吴墨龙对视一眼，皆摇头暗叹。
短暂休整结束，整支车队再度启动。
甲叶轻鸣，马蹄踏尘，百骑精锐破开流民，朝着青州前行。